逃离伊甸园-第41节:沐童旅行本之巴塞罗那(2)



  巴塞罗那街头经常可见成群结队的吉普赛妇女,他们通常披散长发,眼睛很大很明亮,显得风尘仆仆。她们有时偷窃,有时抢劫,有时只是傻傻地用蹩脚的英语和游人们搭讪。她们不如梅里美笔下的卡门那样有魅力,但也是城市中的一道明亮的风景。

  【文字7:】

  巴塞罗那的地铁有专门的一站,就叫La Sagrada Familia(圣驾赎罪堂)。从拥挤的地铁站钻出来,这个张牙舞爪的庞然大物就傲然地矗立在自己面前。评论家们将它定义为"全世界唯一一座象征主义建筑"。象征主义我了解一些,包括莫罗的画和马拉美等一干法国人的诗歌。我却从未想过建筑也可以纳入象征的体系。

  教堂建筑分为三组,分别象征东方的基督的诞生、基督受难和西方的基督的死亡。每组四座带有哥特式空灵的尖塔则象征着十二位圣徒。圣家堂在建筑风格上可以看到哥特式建筑的影子,但在装饰细节上却完全用曲线代替直线,是典型的Art Nouveau。一切圣母、耶稣和圣徒的雕像都是后现代风格,类似线条和曲线拼合成的卡通影像,却丝毫不减损宗教的神圣感。因此,虽然圣家堂高耸入云,却丝毫没有突兀和尖锐的感觉,而是显得饱满,圆润。

  【文字8:】

  步入教堂,神圣的感觉有增无减,但我立刻被另一种奇迹所吸引与折服,那就是高迪对光的运用。在它的手中,所有光线似乎都成了拉线木偶上的傀儡,日光、灯光、烛光……高迪是在与光线作游戏,忽而把它们聚在一个天顶;忽而把它们散在四方角落;有时侯吝啬地安插一束光在小圆窗洞里,投射到地上圈住云的游移;有时侯慷慨地让万丈阳光洒在圣洁的雕像上,仿佛听见上帝说:"要有光。"

  圣家堂没有具体的设计稿,只有高迪完成的一个完整的模型。今天,已经是第五代建筑师在这个工地上忙碌。据保守估计,圣家堂的建设在资金稳定供应的情况下还要超过50年才能完工。一个大教堂的建设超过3个世纪,这在欧洲历史上并不鲜见;但在20世纪初,高迪的努力还是令人惊叹不已:高迪和他的追随者孜孜以求的不仅仅是建筑物本身,还有信仰和理想。

  【文字9:】

  历史是由无数个偶然的因素拼接而成的。当30岁的建筑师高迪被请来设计这座教堂的时候,没有人想到他会把自己余生的43年的光阴和心血都倾注于斯,直至他死于1926年的车祸。这座未完成的、或许是基督教历史上最伟大的教堂,成了高迪遗憾终生的原因。高迪死后,工程曾中止了数年。于是无数巴塞罗那的虔敬信徒和普通市民掀起了了一浪接一浪的请愿和抗议活动,逼迫政府完成大师的杰作。无奈之余,市政府只好依照高迪留下的图纸,继续建造。由于资金和人才的短缺,这修建工作断断续续,直到今天仍在进行。

  教堂内部仍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满脸倦容的工人们仍在一刻不停地忙碌着。我沿着狭窄的阶梯一直攀登到一座尖塔的顶端,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巴塞罗那城,还可以瞥见远方蔚蓝的地中海。我从未感觉到心情如此宁静,宗教在我心里第一次成为一个象征。

  【文字10:】

  我突然想起一个关于高迪的故事。曾经有记者访问过晚年的高迪。记者问:"高迪先生,为建造圣家赎罪堂,您已经花费了30多年的时间,请问您为什么不快一些把它建筑好呢?"高迪笑着答道:"我的老板都不着急,我又急什么。"记者很纳闷:"您的老板?谁是您的老板?"这位伟大的建筑师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他一字一顿的回答:"上帝。"这种虔敬是多么令人感动。如我一般的异教徒,或许只有在亲眼见到圣家赎罪堂之后才能体味到它的深刻。

  高迪的死,让我想起了梵高,想起了叔本华,当然还有王小波。今天的巴塞罗那,被人们称为"高迪之城"。可是这些虚无缥缈的哀荣,对于已经死了的大师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呢?

  【文字11:】

  圣家赎罪堂成就了高迪一生的巅峰,却也注定了他半生的悲凉。这位不到30岁就扬名世界的大师,自从接受圣家赎罪堂后,就再也没有把半分注意力放在其他事物上。他放弃了一切能给他带来财富、声望和荣耀的工程,而专注于他的信仰。43年,他仅完成了一个立面,自己的名气却逐渐的被人们遗忘。晚年的高迪,穷困潦倒,却仍挨家挨户去筹募资金,以至于人们开始厌烦他,看见他就躲开。

  1926年的一个下午,74岁的高迪外出时被电缆车撞倒。行人如织,却没有人认出他来,也没有任何人发发慈悲把他送进医院。这位老人就那样平躺在水泥路上,倔强地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直到巡街的警察发现他,把他送进穷人医院。两天后,一个伟大的艺术家生命陨灭。消息发出后,整个巴塞罗那失声痛哭,成千上万人自发的走上大街,哀悼这位为这座城市奉献了一生的伟人。却没有人去思考高迪为何会死,在死前他又承受了些什么。

  【文字12:】

  有人对我说过,巴塞罗那的清晨是最美的。于是我专门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起了个大早,到旅馆附近的修塔德拉公园(La Ciutadella)公园去散步。那是一个典型的地中海畔的公园,里面种满了碧绿的棕榈树和一些带有清真寺风格的小建筑。草坪很绿,上面有三五成群的人们在跟着华人老师学太极拳,看上去有些滑稽却又十分亲切。加泰罗尼亚省的议会大厦就在公园深处,令人艳羡。能够在如此幽雅的环境里处理政务,绝对是件惬意的事。

  一年之后,我回国。在报纸上竟赫然看见这样一条报道:西班牙加泰罗尼亚省宣布独立,中央政府拒绝接受。我才终于明白原来这场如儿戏一般的独立运动比我想象的要严肃得多。

  【文字13:】

  于是巴塞罗那在我心中的纯粹感顿时淡薄了许多,因为它变成了一个孕育政治运动的是非之地。我突然想起毕加索、达利的很多作品,其实就是和政治有关,比如《格尔尼卡》。于是我幡然醒悟:这座城市始终都不是一个纯粹的艺术之都,而一直都是是非之地。于是心境开始变得非常复杂,难以言喻。

  巴塞罗那不再是巴塞罗那,而是另一个巴黎,另一个柏林。

  走出公园,城市仍然恬淡且富于情调。天空偶然飞过一两架喷气式飞机,在蔚蓝的底色上留下几道雪白的印记,就如同平坦大地上的醒目车辙。艺术的乌托邦并不存在,没有一个城市是纯粹的。而这种不纯粹,或许就是"城市"这一概念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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