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乡愁蓝调-第31节:有一阵风—《地下乡愁蓝调》后记(2)



  啊我彼时竟是那样苍老,

  如今的我却更年轻了……1

  离开学校之后,我们慢吞吞地长大。有人继续在学院体制里攻城略地,有人开始领一份固定或临时的薪水。我们努力在“大人世界”里摸索自己的位子,渐渐也不太在意昔时念兹在兹的“战斗位置”、“论述霸权”、“共犯结构”什么的了。年岁愈长,出手愈谨慎,生命中总有更要紧的牵绊,遂也不愿侈谈什么野心了。

  进入社会没几年,陆续替一些刊物写稿,加上做广播仿佛做出了一点点名气,便有相熟的编辑学姐鼓励我写书。然而离开学校之后,不曾再有那样热切的创作欲望,对“写作”这个动词总是感到心虚。我和还在继续写的同辈友朋,言谈间皆只敢以“写手”自称,而万万不敢僭称“作家”,仿佛这么一来,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混饭吃的罪恶感就略略可以释然了。出书的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SY退伍之后到嘉义去念哲学研究所,我们便难得见面了。一次约了南下去找他玩两天,SY带我去吃著名的庙口鸭肉羹和民雄肉包,逛了逛他的学校,然后回到他在稻田中央赁居的小公寓。那晚我们照例没怎么睡,彼此聊了很多当下的困惑和未来的想望。原本是登山社健将的SY,那阵子变得苍白多病,总觉得疲惫而虚弱。“应该是我一直没有认真面对自己,老是在逃避问题,身体也感觉到这些状况了。”他说。

  后来SY辗转查出病因,不得不休学入院做化疗,等待骨髓移植。我们不方便去医院探望,便在BBS上互相留言。他尽管躺在病床上,还是可以用笔记本电脑上网,联系外面的世界。

  我提起有人找我出书的事,一想到自己的书要和那些“真正的作家”的书摆在一块儿,便觉得事态严重。SY比谁都了解我的焦虑,他说:你已经写了那么多文章,其中真正用了心思的也不少,值得整理成一本书,那就别想太多了。至于你会被视为“写手”还是“作家”,现在且先不要烦恼,书出之后或许就不是问题了。

  既然如此,我鼓其余勇,整理了一批自觉还算用心的文字,列出想改写新写的篇目,编了个目录,传给SY。他看了很是开心,直说等不及想看看成品,从我们一起编刊物的经验,他知道我对美编会有很多龟毛的要求。

  SY的状况时好时坏,药物的副作用经常带来幻觉,使他看到不存在的人物和场景。他一面用惊人的意志力忍受着肉体的痛苦,一面在稍微清醒的时候用笔记本电脑饶富兴味地记录下那些栩栩如生的幻象。SY对自己的病况和风险了如指掌,然而他说:你的书我都还没看到呢,这也算是我要活着的理由之一吧。

  于是我仿佛觉得或许书出了,SY的病就会好了。我决定不再踌躇焦虑、瞻前顾后,不过就是出个书嘛。我重新联系编辑学姐,讨论出书的细节,并且订下了工作时间表。

  然而SY终究没有能够等到我的书。那天从他的告别式归来,我清楚地知道,从此以后,有些事情只能放在心里,没得说了。或许SY用这种方式,递给了我一张进入“大人世界”的门票吧?

  SY不在了,生命中总有更紧急的事情不断插队,出书的事也就这么延搁下去。编辑学姐当初挺着怀孕的肚子和我在咖啡厅谈出书计划,如今连他们家老二都上幼儿园了,我的书还在继续难产。出书,竟变成了一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后来想起那天SY的自责,也觉得总不能老是逃避问题,迟早得去面对枯坐在那儿等候多时的年轻的自己。套句我们常讲的话:“出清存货,才能告别青春期。”——该是走上前去拍拍那个小伙子的肩膀,彼此好好聊聊的时候了。

  二○○六年秋,为了替这本书拍些照片,我回旧家翻箱倒柜找资料,打开十几年没翻过的活页夹,赫然发现一张当年自制的列侬肖像传单,我马上知道可以为它做点什么。我和帮忙摄影的C开车回到久违的校园,来到椰林大道,选定一株椰子树,把那帧悼亡的肖像贴上,一如多年前SY和我的那个下午。C开始测光抓角度,我则望向对面的行政大楼——这次并没有气急败坏的女人从那里边跑出来。

  忽然有风,将传单微微掀起。C按下快门,完成了一切。

  (二○○六年十一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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