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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之下,《异乡人》(又名:《局外人》,The Outsider,1980)的音乐元素强烈多了,音乐在当中更成为了叙事线索。电影中,爱好演奏小提琴的男主人公András(András Szabó,也是本片的配乐家)绰号"贝多芬",只是,此"贝多芬"不同彼贝多芬,András有妻有儿,艺术家脾性,过的是俗世生活,在经济萧条社会,注定是悲剧。他空有音乐才华(贝多芬乐曲都是他的拿手的手本名曲,随便可以拉奏),却顶多只能在酒廊当唱片骑师,到工厂当劳动工人,怀才不遇,有志难伸。
最精彩的一场,莫过于András与妻子(Jolán Fodor饰)在酒吧台上台下的论争,这边是震耳欲聋的摇摆音乐,热血沸腾,媚俗张扬;那边是柴米油盐,意气争论,两者同样是高声呼喊,叫人烦躁不安。贝拉·塔尔有意把两者融合,一种加倍被放大的崩塌张力就袭面而来,看得人惊心动魄。电影里也有多首典雅风流的贝多芬乐曲,都由András拉奏,可放在如此语境(context),对比现实故事,更形反讽,演奏者背地里可活得一点也不风流。
以《公屋斗室》作结的"劳工三部曲",继续写平民百姓无法摆脱的苦况,这里更延伸了《居巢》的故事。在《居巢》里,房子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在《公屋斗室》中呢?小夫妻日盼夜望的公屋终于到手,以为从此生活美满,可只是一厢情愿。妻子(Judit Pogány饰)带孩子的繁琐,丈夫(Róbert Koltai饰)在外边工作的沉闷,回到家中,局促的空间,夫妻间要么没交流没沟通,要么是随时随地爆发口角。公屋生活,揭穿了不过如同牢狱。好端端一对小夫妻,有意无意为对方制造痛苦煎熬,最终酿成悲剧。
电影中演员的即兴演出、手提的摄影手法、放任的大特写、不拘一格的画面结构、幽闭的家庭空间、一般劳工阶层生活的描写,赤裸裸呈现了公屋小夫妻的生活苦况,我见犹怜,观众却爱莫能助。
观乎这部电影,说来早有贝拉·塔尔那种"醉生梦死"的种子笔触。记得那对小夫妻到夜总会饮宴的场面么?妻子难得的悉心打扮,可她身旁的丈夫呢?对一身光鲜的妻子却是不屑一顾,他要么跟人家的妻子大跳贴面舞,要么跟身边友人畅饮高歌,他跳着快乐的舞曲或唱着甜美的情歌,都跟身旁的妻子无缘。记忆犹深的是醉醺醺的丈夫跟友人唱着流行情歌《Speak Softly Love》\[一首来自电影《教父》的情歌,尼诺·罗塔(Nino Rota)作曲,Larry Kusic填词\]时,温柔的歌,甜蜜的词,唱在丈夫口中(他只是向着同僚唱,却没看妻子一眼),跟妻子却没有一丁点关系。贝拉·塔尔此时以特写镜头拍下了妻子一脸的寂寞与茫然,生命里的苦不堪言,尽在当中。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貌合神离,犹如陌路。这里,歌与舞仿佛成了一众失意者的避难所,当中数十对夫妇,表面喜气洋洋,谁知道表面之下呢?像电影主人公的故事,也许周边的人,也是每天上演。
小结
2005年秋天的香港国际电影节,令我从光影中认识了这位导演及其作品。更庆幸可以在大银幕上看罢他的七部主要作品。基于喜欢,那时候,我就决定要写他的电影音乐,兜兜转转地寻找米夏伊·维格为他创作的电影原声,最终要在网上购买,然后又用上近月的时间等待邮寄,那段时期,就是干着急。
每一次撰写喜欢的电影作品,总有一种兴奋的感觉,贝拉·塔尔的电影至今说来还少有人论及,是故更视为一种挑战。今天,终于把想说的话说了。最后,谨以贝拉·塔尔的一番话作结:
你们会看到影片里,主角不会是有钱人,也不会漂亮。他们人穷貌丑。他们为了生存作奸犯科、阴险奸诈。他们去爱去恨。他们快乐。他们想快乐。但请别忘记他们也一样只得一生,他们也有眼睛、面孔和名字。因为说到底,人人都有尊严。这些影片说的,都关于我们对人类尊严的信任。李焯桃编,《大地孤影:风格大师贝拉·塔尔》,香港国际电影节协会场刊,200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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