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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画面但见一名青年独个儿在景框前景的木梯上吹着凄美琴音,镜框后景是失落的村上,垂下头默默等待,阿银给他递上啤酒,然后再走近他的身旁,坐下,声线软化下来,说:"我认输了。"短短对话中,阿银让村上四处找寻枪贩,听着阿银的建议,村上依然是茫然若失。
一个是失心的灵魂,一个是妥协的肉身,陪伴二人的,一直是凄迷的口琴声。镜头从前景的吹口琴青年缓缓移向村上与阿银,二人抬头看天,方发现星光处处,美丽的星空与琴声,诗意满溢。我认为,那是《野良犬》中最美丽的一幕。
早在1949年,黑泽明对场景与音乐配置,已有相当细腻的设计。看他给吹口琴青年的位处调度,就蛮有意思。黑泽明无疑让音乐与演奏者在场景内有着重要的布局,先是声音考虑,口琴曲子横贯了两个镜头,已先声夺人,然后,黑泽明再打破景框内把主角放在正中位置的常规,音乐与音乐人反过来是叫人注目的客体。阿银的放软态度大有可能是来自那段动人的音乐,自然,也多亏早坂文雄,为电影编写了这段既简单又扣人心弦的诗意曲子,稍放缓了整部电影急遽的调子,也腾出一个呼吸窗口。
4
轻快的伦巴舞曲一直是《野良犬》的主调,不同的伦巴舞曲无处不在,仿佛是这个城市的市歌。
最早以串烧形式出现的伦巴舞曲,伴随着村上寻找枪贩,画面是叠印着的零碎场景与声效,音乐在此变得喧嚣杂沓,再轻松悦耳仍满带张力。一旦回归到女主角舞娘春美(淡路惠子饰)工作的舞厅,伦巴舞曲就如鱼得水多了,看舞娘们在舞台上摇摆生姿,热情澎湃,好不诱人。之后镜头再次一转,一众舞娘返回休息室躺下休憩时,炎夏、汗水、劳累,一个个女体肉香横陈,只是,这些女子的脸颊却没有半丝笑容,舞娘的生命都不由自主,画面与音乐,又一次呈现出歌舞升平背后的无力感。
由萨克斯管演奏的伦巴舞曲本该春情勃发(电影亦安排了萨克斯管演奏者闪身出现),性感撩人,充满小资情调,这里却反过来成了低下层的哀乐。当台前的舞曲愈加开扬轻快,台后的春美却哭得更凶,她无疑深得电影中的罪犯游佐(木村功饰)的恋慕,然而,却又矛盾痛苦。热腾腾的伦巴旋律背后,是冷酷人生。
电影里最后一支伦巴舞曲,出现在资深警员佐藤(志村乔饰)跟游佐交锋的场景中。小旅馆内,这边厢佐藤正拨电话告知村上有关罪犯游佐的行踪,那边厢旅馆店主却与女职员打情骂俏,旅馆内响亮地播放的,正是一支耳熟能详的伦巴调子。看似轻松的场景,其实危机重重,当游佐发现警员佐藤时,他别无选择,只好拼命地跟佐藤对抗,混乱间,电话筒无力地被甩脱,远方村上唯一听到的,只是轻快响亮的伦巴旋律……音乐作为标点符号,在这里成了耐人寻味的省略号。
5
犹记得佐藤带村上回家时,二人谈论着对社会伦理规范的看法,战后日本社会的崩裂,人心的难测,二人各执己见,象征着两种价值的区分。然而,当二人看着佐藤那三个甘甜入睡的孩子,人却释然。小孩,这里又成了新生的希望。早坂文雄那宁静温婉的旋律在这里出场,缓和了电影紧张的局面,相比于伦巴音乐,自然、脱俗,也柔顺多了。
热闹舞曲以外,电影的确喜用温柔乐章。但黑泽明与早坂文雄都是不依惯例的艺术家,暴烈的画面,他们拣选温柔的琴音承托。像电影尾声,村上与游佐的郊外对峙。画面是两个累得要命的男子,面容都紧绷了,耳畔传来的却是女子的琴音--F.R. Kuhlau的小奏鸣曲(Sonatina),柔和的琴音随女子练习缓缓弹奏,难免带点稚嫩生涩,但却不失纯朴。然而一声枪响,琴音戛然止住,女子走向窗外探看,一顿,然后又回到琴前继续弹奏。大抵演奏者无心,但琴音在这里却自然而然地带着悲悯之心,两个命运相似(战后回家途中都曾被洗劫一空)的人,最后各走极端(一个是警员,一个是罪犯),命定似的遇上,小奏鸣曲,仿佛洗涤着两个充满罪孽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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