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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2)
拾肆
4月26日，星期日。
我邀请你出去玩，想补偿丢失手机的不愉快。我们也只外出过这么一趟。你在诗中写道：“那一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你是多么容易满足啊！
那天，你乘7路公交车在仙鹤寺下车。我早早在站台上等你。你先出来，后来又回宿舍取你的坤包。你知道你拎着坤包的样子有多么可笑。你那么的小，却装着大人的模样。你两手紧紧捂着坤包，好像包里装满了钱。你像一个富家太太陪自己的老公逛街。
那天，街上的人很多，反而让我们产生一种安全感。在人少的地方，我们俩单独在一块，却很害怕，仿佛我们在密谋推翻这个世界。你记得有一回坐在的士里，就我们俩，我却用衣服蒙着头。现在，在人潮人海中，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有这么多的欲望，有谁会关注我们？有谁会在乎我们？
我们走在甘泉路上，看沿街的店铺。我们走到新胜街。我给你讲新胜街的历史典故。我领你参观百年旅社——绿杨旅社。我们从打铜巷插进广陵路。在广陵路的服装店，我要替你买衣裳。我指着你问服务员，有我女儿穿得吗？服务员惊讶地说，原来是你女儿。她们给你拿来衣裳。你却羞红了脸跑了。
我们穿梭于大大小小的巷子。我们这座城市从前叫巷城。城里有数不清的巷子。小巷是那么的幽深、曲折。你知道像什么？像恋爱中的女孩。你只要坚持，往前走，总能走出去，看见光明。它很少有死巷。
巷道两侧的砖隙里长着草，长着湿润的青苔。一些小小的院落里探出石榴树和红杏的枝条。这让我想起一句古诗：“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我们心里的那股翻江倒海的滋味，是春天闹的吗？
何园在徐凝门桥附近。徐凝写过一首诗：“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长易得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我不知道萧娘是谁？但我知道她一定很幸福。因为有人为她写下一首千古传颂的诗。
何园里的游人很多，多数是些富裕的南方人。他们对何园主人的富有赞叹不已。这是一群富人对一个富人的礼赞。这让我很反感。你记得我爬到何家女主人的闺床上打滚的事吗？当时你吓得脸色都白啦。那个穿真丝旗袍的女主人在墙壁上无可奈何地望着我。
你记得木兰院里的绣球花吗？白色的绣球花堆成一座雪山。你把一朵绣球抛给了我。可是，这不是红色的喜庆的绣球，而是白色的哀丧的绣球。
何园里的游客很多。我们的眼里只有两个游客：你和我。现在想来，人世间万种风情，不过是转瞬即逝。我们的爱情也只能是“此系身前身后事”。那天呵，我们也算是在“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里走了一遭。
出了何园，天下起小雨。我们沿着古运河畔散步。
运河两岸铺着石砖地面的小径，稀稀疏疏地种植了一排嫩绿的杨柳。柳枝从岸上轻轻地探入水里，像是河边洗头的少女。时儿有载满货物的水泥船“嘟嘟嘟嘟”地驶过，打破水面的平静。浑浊的运河水以一种凝固的姿态流淌着，流向长江，流向大海。
几百年了。运河岸边跑过背书包的孩子，走过一对对情侣。孩子很快长成大人。情侣们悲欢离合、生老病死。而运河，始终不渝的以一种不变的姿态流淌，仿佛是一个历经苍桑、看透人世间一切的老者。
雨越下越大。我们躲在亭子里避雨。你记得亭子里颐然自得地坐着的一对老人吗？他们头发已经花白，衣裳破旧。男的一只手摆在女的肩膀上。女的一只手牵着男的另一只手。他们注视着水面，表情宁静、安详，沉静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没有谁知道他们心中藏着多少秘密？
你说过你的家在大运河边上。每天都有许多大船从门前驶过。我的家在瘦西湖畔。我们都是在水边长大的孩子。我们家乡的水啊，都通过运河流进长江，流向大海。
我们坐在亭子里，叙说着水的故事。你说起小时候，你爸爸带你去运河游泳，说起你曾经见过河里漂过的一具死尸……我说起我小时候在河里捕鱼捞虾，说起我逃学，偷着去游泳，挨爸爸揍的事……我们有说不完的水的故事。
人生对于我们来说，或许就是在水边坐了一会儿，在水边说了一会儿水的故事，然后就坐成对面老人的样子。当时，我们没有太介意他们。现在想起来，他们真不容易。
傍晚，雨越下越大。我们租了一辆三轮车。车座上有水。你坐在我腿上。我们从遮雨布的缝隙看街道，感觉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这是一个干净的、水晶般晶莹的城市。
我们到一家歌厅里唱歌。我唱了许多的歌，都是献给你的。从前，我经常去那家歌舞厅。歌厅里的小姐都认识我。她们羡慕地望着我们，站得远远的，没有谁来打搅我们。我很投入地为你演唱猫王的：《LOVEMETAND》。
那时你坐在幽暗的角落里，粉红色的壁灯打在你脸上。你侧着身体望我。我感到你目光里投来的燃烧的热情。歌声唤起我们沉睡的记忆。我们仿佛回到一个古老的时代。那时上帝离我们很近，一直帮助我们。
跳舞时，你依在我怀里，仿佛睡着了。那个夜晚，我们像是生活在伊甸园里。我们像两只羔羊，睡在上帝的怀里。哈里路亚！
从前，我在你眼里还看到一种飘忽不定的东西，那天晚上，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坚定。有一刻，你的眼睛直楞楞地盯着我，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当时，我还不能确定这眼神背后隐藏着的。
拾伍
有多少幸福，就有多少付出。
或许那一天，我们太幸福，幸福得忘乎所以。上帝惩罚我们。现在我依旧相信上帝，像《约伯记》中的老约伯。上帝考验着我们的诚意。主是仁义的，不会抛弃我们。我现在也是这样想，我所以能够得到你的爱，完全是上帝仁义的体现。
上帝是不会歧视一个可怜的中年人。难道说他让中年人的身体走下坡路还不够？还要让他的灵魂也走下坡路，让他颓废到连爱的权利都没有？上帝常常在弱者身上显示他的仁慈。或许这是你更偏爱我的原因。
那天夜里，你打来电话，说Y看见我送你回学校。他现在很痛苦，正独自站在马路上。外面下着雨。我能说什么呢？他是我学生中的一个。我从没有看见过他的脸，只见过他的一个背影。他是我无法面对的现实。
我想如果世界上有两个你多好啊！分一个给他，再分一个给我。
普希金说：“爱一个人就要爱她的全部，包括她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我担心伤害Y，说我们暂时不见面吧，让他慢慢接受现实。我以为你们分手是早晚的事。因为感情这东西是不可以勉强。我希望你们分手后当朋友处，而不要当作敌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们分手后，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中午，下着雨。你忽然打来电话。你在电话里哭泣。你说Y抢走你的日记，打你，要到山上来找我……你语气急促，有些惊惶失措。我在电话里安慰你，然后跟他通了电话。我提议跟他见面。他不肯。他说他在日记中了解我们间发生的一切。我不知你日记里写了什么？
我想我是不是太自私？我可以理解他的痛苦。我也曾失恋过，也曾被人抛弃过，也曾在风雨中流泪……你知道吗？有一刻，我曾经想放弃你。
Y并不理解我的话。或者说，他不懂得爱的本质。正如你说的，他丧失理性。疯狂的奥赛罗！
Y把你的隐私——日记公之于众，让全宿舍的男人们看；他在全班宣布我们俩的事，让本来是两个人，或者说是三个人之间的事，变成大家的事；他要把你的日记送到团委，搞臭你，是吗？他还要去找校长，搞臭我，是吗？他准备对我使用暴力，买了水果刀，是吗？……
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是多么蔑视你们三年的恋爱。他不是一个男人。爱情应当遵守平等的原则，即爱情的主体应当拥有起码的权利——自由。而你丧失了这种权利。他的行为等于把你剥光后推到大马路上。
他把你的日记在宿舍里传播。据说其中的一些内容，许多学生都能背下来。别人津津乐道于我们的爱情——他的隐痛。这样，他很得意，是吗？
我从侧面了解到你日记上的内容。你的日记是从4月5日写的，写的全是我。你说一天听不到我的声音，就想我，说遇见我之后，就不再爱Y……
他在全班宣布我们的爱。他最好开个新闻发布会。他想找校长，找团委……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无能。他想借助世俗的力量，对我们施压。
他无权抢你的日记。他侵犯了你的隐私权，也侵犯了我的隐私权。你不是他的老婆，不是他的私人财产。你们只是谈恋爱。日记上的内容经过无聊之辈们添油加醋，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从中受益？
他说：“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他抱怨这个世界太残酷！难道说他的行为就不残酷？
上课前，你很担心我。你跑到冯同学的宿舍打来电话。你说担心他的暴力会伤害我。我坦然地说：“如果命中该有一劫，躲是躲不过的。”我总不能怕一个学生，整天躲着不上课吧。
有一回，耶稣领他的门徒渡海，海上忽然起了风暴。门徒们惊慌地说：“主啊！救我们。”耶稣说：“你们这些小信的人。”风暴就退了。我想，只要我对你是真诚的，只要有坚定的信念，就没什么可畏惧的。风暴总会退去的。
再说这是我们俩的事，怎能让你一个人付出？60年代出生的人，有几个不是街头棍棒中长大的？我从没有惧怕过暴力。我惧怕的是比暴力更加暴力的世俗的力量。
你还记得那天课堂上吗？我勇敢地宣读了我们的爱情（这件事后来被同事们认为是我天大的愚蠢）。
让他们说吧，但是，我做了。你看见了。
他们把我们看成是“第三者”，看成是入侵者。对于你们这对恋人，我是第三者；对于我的家庭，你是第三者。他们把我们看着是罪恶之源，悲剧的制造者，现有社会秩序的破坏者。他们把我看着是上个世纪的人对这个世纪的人的掠夺。
我承认爱情是极其自私的，但是，我们没有违背爱情的基本准则。即爱情是建立在相互平等的基础上的。平等概念包含：相互尊重，个人尊严，自由选择，理解和宽容，牺牲和奉献。
在课堂，我想为我们的爱情找回尊严。我从电影《简爱》说起。我看自己是罗切斯特，看你是简，看我们的爱情是东方的《简爱》。
“简是个孤儿，从小生活在修道院里。她生活的环境非常恶劣，经常受到冷漠的、没有人性的修道院院士们的欺辱。但是，这丝毫没有改变简善良的天性。简来到桑坎德庄园做家庭教师，很快就爱上了庄园主罗切斯特。罗切斯特也爱她。他们的爱超越了年龄、超越了地位。当他们一起走进教堂举行婚礼时，一股世俗的力量把他们美好的梦想毁灭。罗切斯特有自己的妻子。他的行为大逆不道。罗切斯特面对两个女人：疯狂的妻子和简。他说：‘她们的区别是那么的大啊！’
“人是有爱的权利的，但是，世俗的力量剥夺了罗切斯特爱的权利，似乎他只能生活在情感的荒漠中。简含泪离开了罗切斯特。她想忘记这一切，但是，她知道她忘记不掉。简说：‘你会在我先忘掉你之前忘掉我。’
“爱情之火一当点燃就难以熄灭，所以，他们虽然相隔千里，但是，谁也无法忘记谁。简一听说桑坎德庄园破产，为大火毁灭，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回到罗切斯特身边。当他们重逢时，他们是平等的。从前，简是一个穷教师，而罗切斯特是庄园主，简有贪财之嫌。简年轻美貌，而罗切斯特中年孤寂，罗有好色之嫌。现在重逢时，罗切斯特的财富化为一炬，成为一个孤老头。而简美丽的容貌也不复存在，因为罗切斯特已经瞎了，无法去欣赏简的外在美，那么，他们还剩下什么呢？他们剩下的就只有两颗平等相待的爱心。这就是这部影片打动全世界观众的地方。”
我强调了爱情中的平等观念。Y坐在底下，你的同学坐在底下，那些正在恋爱的孩子们坐在底下。让他们想一想爱情吧？
以往教师对学生谈论爱情时，都持有一种相同的口吻：“学生以学习为主，谈恋爱会浪费时间，分心，影响学习。”这显然不具有说服力。当学生不可遏制地恋爱时，教师往往持鄙薄的眼光。他们多数是以成年人的“性”来看待。恋爱就是性。恋爱是一种堕落。
“现在，爱情这个词在同学们嘴里使用的频率极高。他们以为唱着俗滥的情歌，郊外野合，钱合在一起用，吃饭在一道，马路上接吻，上网，逛街，共度周末等就是爱情。当然，爱情或许就是以这种外在形式表现的。但是，我以为这些形式并不是最主要的，主要的还是恋爱者是否真的在恋爱过程中拥有平等的权利。我们不能把爱情看成是一种征服，像驯骡子、驯马一样。这样的爱情是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爱情不是外在的征服，而是一种内在的感应，即两情相悦。
“家里把一万多块钱送到学校，最后讨一个女大学生老婆回家，从经济效益上讲，赚了。这不是爱情，这是人肉贩子。男女双方成为各自的性奴隶，追求感观和肉体上的快感。这不是爱情，这是以爱情的名义嫖娼。以为谈恋爱就是占有对方，把对方看成是自己家里的私有财产。这不是爱情，这是把女性当作生儿育种的工具，当一匹种马。
“爱情是灵魂的试金石。许多所谓的现代学生，爱情观还停顿在中世纪的水平。他们把对恋人肉体上的占有、精神上的统治看作是天经地义。一当这种统治芨芨可危，采用的是暴力、金钱、肉体和权力来维系。当初那种所谓的甜蜜的爱情，转眼之间变成血腥和恐怖。用马克思的话说：‘撕下了温情默默的面纱。’他们一当觉得不能占有对方，或者说对方另有选择，就采取最原始暴力，采取泼污水，拼命的损害那个他曾经比喻成星星和月亮的人，这种人是没有资格谈论爱情的。
“择偶时，一个重要的标准：‘你不仅要爱我，而且要优秀。’这里的优秀是指爱的品格。一个好的水手善于在风平浪静之中，预见到前面的风暴。在爱情的海洋上，狭隘、自私、偏执是吞食爱情的旋涡。以这种人格建构的未来生活，只有两种结果：一是相互的背叛；一是内心的麻木。”
最后，我用三百个字宣布了我对你的感情。这三百个字对我来说，比三百把刀更锋利，更需要勇气。
“最近，有同学说石头喜欢我。我要说的是石头的确是我在学校碰见过的最美丽的女生。她很有才华。这样的女孩，老师也会怦然心动。但是，我配不上她的爱。在她的爱的面前，我只有自卑和胆怯。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教师，但是，我是一个诗人。我渴望着‘诗意地栖居’在这个世界。在这里，我恳请同学们不要伤害这个女孩，不要往她身上泼脏水。有时间去写诗，而不要乱吐口水。她跟你们一样，那样忠实于生活、那样的脆弱。我没有料到我给她带来这么多的不幸。这太不公平！你们一定要有污言秽语，就朝我来吧！”
你还记得那一刻吗？教室里很寂静。这颗勇敢的心啊，是爱情的赏赐，是你赐给我的。我看着他们，停了好一会儿。有挑战者吗？没有。Y在哪？我看不见他。你记得我最后的一句话吗？
“在爱情面前，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人有爱的自由，也有不爱的自由。这是上天赋予你们的权力。”
你知道吗？我说最后一句话时想到自己的衰老，想到个人在群体面前的渺小。正如有些学生对我议论时，使用了“不能理解”这个词。“你有家有室的，这么一大把岁数，还谈什么恋爱？”
歌德在八十岁时，爱上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当时，周围的人都以为他疯了。但是，歌德没有疯。他焕发出生命的激情，创作了大量不朽的作品。我并不是在此刻意地去模仿歌德。爱情原本有许多相同之处，在我生命的某一时刻，我也经历了这些。
我坚信爱情会战胜衰老，爱情会使个体变得伟大。
我想到毕加索、罗丹、海明威、鲁迅、杜拉斯……我感到与巨人为伍。感谢你——小石头，是你的爱把我引入一种精神生活，是你的爱把我从世俗中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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