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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2)
拾玖
有一天，我接到丁丁的电话，是他从火车上打来的。他气喘嘘嘘地说，他正在逃亡。丁丁到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从容镇定。他从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好像有人在用力挤压着他的胸部。我不知道这世界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们才晓得SARS正在京城肆虐，许多人受感染，许多生命垂危。学校通知开会。会上，许多熟悉的面孔偷偷地看我，怀着异样的目光。我知道我们的爱情也像SARS一样，在悄悄传播。但是，随着会议的进程，人们更关心起自己的生命。
“非典”没有让我们的爱情成为学校谈论的焦点。学校明确坐班制，明确出入证制度。全城的学生接到紧急通知，全关在校园里，不得外出，不得跟陌生人接触。会后，每人发一个大口罩和一瓶消毒液。人们戴起口罩，把整个脸都遮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觉得这样很好。口罩可以减缓他们对我们的道德评判，可以减慢流言蜚语传播速度。现在他们能怎样？用眼睛表达他们的愤愤不平？
丁丁在电话里说，他挤在火车普通车厢里，站票，跟许多大学生，民工，盲流挤在一道。他们在车厢里接受体温检测，一节一节的车厢相互隔离，阻止人员流动，感觉就像电影《卡桑德拉大桥》。
人们想不到在人类的脚步已经登上月球，人类已经能够克隆人的科学爆炸的时代，竟然还出现“人瘟”。数百年前，人类对待流行性疾病的处理方式是隔离。他们把一座村庄，一座城市隔离起来。现在的方法大同小异，减少人员的流动，把一座楼房，一所学校，一个居民小区隔离。马路上的过往行人都得接受体温检测。体温不正常的人被送进医院，接受隔离、观察。患感冒的人、打喷嚏的人、高声说话的人、随地吐痰的人，成为人民公敌。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公众的敌人，包括你的亲戚、朋友、邻居……
所有的这些，当时在我们看来，像是超级搞笑。
丁丁不顾旅途的劳累，到山上来看我。我们在水塔底下见面。他很兴奋，仿佛刚刚从泰坦尼克号上获救。他问农民，这个水塔是法国水塔吗？我怀疑他法国电影看多啦。农民木然地望着他说，这是郭村的水塔，有几十年的历史。现在不用了，用自来水……
我的兴趣集中在我俩的爱情。我跟丁丁谈我们的故事。他很感动，说要拍成电影。丁丁是我所有朋友当中，惟一赞同我们的。我称他是法国总统希拉克。当克林顿和莱温斯基的绯闻震动朝野，克林顿陷入困境时，法国总统希拉克是第一个打电话来表示理解的人。
丁丁让我写个剧本，写我们的爱情。我提出的条件，女主角得由你来扮演。如果有床上戏，得由替身来演。他问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因为这个替身是我。我们说说笑笑，知道SARS不会跑到桃花山上。
我们到山上看景。丁丁对我住的地方很满意。你还记得山上的小池塘吗？他说这就是美国电影的《金色池塘》。我们沿着池塘往北，大片的野蒿地。野蒿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刺鼻的清香。他说这是《麦田的守望者》。过了野蒿地，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土路，土路上有一个破旧的石拱桥。他说，这就是《麦得逊的桥》。过了桥，向北是一片槐树林，树林里有一大片废地。废地里有废弃的农舍，只留下小半截的土墙。地上四处是散落的葡萄滕。他激动地说，瞧，这不是《简爱》中的桑坎德庄园吗？
你看，这儿有我们拍摄电影的一切外景地。
贰拾
一个阳光明媚的黄昏，我正在池塘边散步，构思着我们的电影。忽然，我接到Y的电话。他问我想怎么与你相处？我说他没有资格问我这个问题。他说好，然后就把电话给了你。你在电话里吞吞吐吐。我明白你想说的话。我说你说吧，我能够承受。你说了，说我们从此以师生相处。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对Y说，我给他三个月的时间，让他去征服你的心。如果他还不能够征服，他怎能阻止别人呢？
接完电话，桃花山的景物产生了极大的变化。桃花早已经雕谢。桃树林依旧枝叶茂盛，树枝上结着青青的小桃。我采了一只小桃，咬了一口，一股苦涩的滋味。这就是我们的爱情结出的青涩的果子。折断的葡公英流出白色的浆液，像是苍白的血。在那个阴郁的午后，红的血已经变得苍白。我记得你最后的话。你问我，恨不恨你？
我说，不恨！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伤我的心。开始我以为你是一种妥协，一种逼迫无奈。而你这句看似安慰的话，让我看出你内心的选择。
池塘边上的野墙薇开出大片大片的白花，像是一团一团送葬的花圈，哀悼着我们的爱情。你知道吗？脚底下大片的满天星依旧开放着，但是，懒洋洋的。难道说我们的爱情比草花还要短暂！
夕阳落在墓园的方向。我母亲躺在墓园里，看着儿子的不幸。这个春天显得过于漫长。我对Y提出三个月的请求。我想用三个月的时间来忘记你。
丁丁为我们的电影设计过这样的结局。我们分离了三个月。男孩跟你生活了三个月，但是，再也找不到生命活着的迹象。三个月后，我领着你私奔。我们拥抱着从黄山莲花峰跳下……
现在，我对剧本失去兴趣。
远处山脚下，校园的广播里传来忧伤的《黄昏》。
黄昏啊，生命刚刚展现出美丽就进入了黑夜……
贰拾壹
有两天没接到你的电话。有时，电话响起。我接电话，那端没有人说话，很快又撂掉。我感觉到是你。电话回过去又不通。我只好无可奈何地等待。
那天深夜，我接到你的电话。你先是不吭声，后来，我隐隐约约听见哭泣。我说，石头，你不要哭，你哭了我心里难受。你就在电话那端哇哇大哭起来。我问你是不是依然爱我？你说，是的。
电话那端是你的哭泣，这端是我的心一瓣一瓣地破碎。我流着泪安慰你。你知道吗？我一夜没睡。
那天夜里，我哭了。我的眼泪无声地落在夜里。我在你的哭泣里哭泣。我的眼泪守候在你的哭泣里，陪伴着你。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蒙蒙亮。我听见小鸟在枝头鸣唱，就打电话把你叫醒。我要你到校门口。当时，学校已经实行了管制。学生进出校门要办几道繁杂的手续。早晨6点，我谎称你是我们班的学生，骗过门卫，用摩托车把你接到山上。有谁能想到疯狂的情侣在清晨约会呢？
在爱情小屋，我用滋润的舌头舔干了你的眼泪。那一刻，你竟出乎意料地平静，仿佛在桃花结成桃子的时候成熟。你推开我，拉着我的手坐下。你坐在椅子上，把我的手摆在你的腿上，沉着地叙述了发生的一切。
Y打你时，你想打电话给他父母，但是，Y母亲身体不好。你就没有这样做。这是你的仁慈和怜悯？还是你们之间毕竟有着一段斩不断的情丝？许多同学都在讥笑你。你说这是难免的。你像什么也没发生……
那一刻，我知道，Y征服不了你的心。但是，我还是想给他时间，好像是寻找一种心理上的自慰，遵守某个游戏规则。
在这之后，我们有两周没有见面。有时，通通电话。我们通电话都是偷偷摸摸，像是做贼。你通常两天给我一个电话。你在宿舍里打电话，有时会慌乱地撂掉。我能估计到什么时候有你的电话。这时，我总是拿着两部手机，找一个避静的地方，在痛苦中等待。
什么是爱情的痛苦？是感情难以割舍时，忽然让他们分开。我压抑着原本自由的东西，只有用痛苦来测量我们爱情的深度。你让我学会等待。寻找爱情意味着几小时，几天，几周的失望和伤心。但是，我还是能感到我们之间的奇妙的相通。
有一次，我在丁丁家看电影。晚上10点左右，我想你应当这时候打电话给我。我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手心，手机就响了。手机像火苗一样，在手心跳动。当时所有的人都看到了这种灵验。他们都说我们是心有灵犀。
我的行为是极端的冒险。我曾经独自去过内蒙古草原，去过新疆的戈壁，去过甘肃的沙漠，去过青海湖，去过唐古拉山口……但是，没有一次冒险比这更惊心动魄。这是一次精神的历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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