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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1)
贰拾陆
学校领导天天开会，研究抗击SARS的对策。他们甚至把火烧眉毛的招生工作暂时放下。我们经过校门时，要佩戴出入证。校卫队员用红外线体温探测仪测量体温。学生每天接受两次体温检测，体温偏高，或发烧、感冒的学生被隔离。学生不得擅自出校门。许多家长隔着铁栅栏探望子女，把吃的东西从铁栅栏底下塞进来。
有一个女生趁学校门卫不备，冒充走读生，去了一趟超市。班干部报告班主任。班主任反映到学生科。根据学校“非典办”的指示，该女生被勒令回家。她要等到抗“非典”警报解除后才能返校。这名女生回家后，学校“非典办”的工作人员按规定，对该生宿舍进行消毒。该生所使用过的一切器具，用塑料袋装着，运到篮球场，集中销毁。球场四周拉了红线。一张双人木床，一张课桌，一把椅子，一只皮箱，被褥和冬衣堆成一堆，洒上汽油，一团火焰升起，冒着白烟，把人们心理上的SARS送上了天。当天下午，学校组织各班级参观球场上一堆黑炭。
学校请来医学专家开“防治非典”的讲座。专家们重复着幼稚园里阿姨对小朋友们讲的话：勤洗手、勤洗脸、勤漱口、勤锻炼、勤通风。这就是著名的十五个字的防“非典”口缺。
我们的合班课也停了。人多的班级分成小班上课。上课时，规定开着门窗。教师没心思讲课，学生也没心思学习。时间仿佛在一种怪诞的游戏中行进。
我看着校领导一个个愁眉苦脸、行色匆匆的样子，忽然对他们产生莫大的同情。多么可怜的人啊！没有比有钱人更怕死的。在别人担心自己生命的时候，我们只关心我们的爱情。我们是多么幸福啊！爱情让我们忘记恐惧，忘记活着的烦恼。虽然在这种形势下，我们无法相会，但是，爱情总会在适当的时候，寻找适当的表达方式。
我们通电话时，总在谈论今天在什么地方看到对方。看见对方，并且不让对方看见自己，这样就讨了天大的便宜。既可以减轻自己思念的痛苦，又可以加深对方对自己的思念。
开始时，你处在优势。你混在一群学生中间，我当然很难发现你。你总是看见我。你看见我的方法是先找我的摩托车，这样可以确定我是否在校园里。这很不公平。我在明处，你在暗处。我四处找你，可是你有意躲起来，不让我看。后来，我就叫学生找你，找你谈工作，谈考试的事，谈文学社的事。你又不好不来。这样就乖乖地让我看了个够。
我们就这样玩起捉迷藏的游戏。你知道吗？我想方设法在校园里找地方跟你约会。我发现每个角落都被人占据。没有一间空教室，没有一间空宿舍，甚至一间空库房都找不到。校园里挤满了人。
5月20日早晨，学校门口停满了警车。武装警察把整个校园团团围住。校园里像是发生了凶杀案。我们都感到学校出了大事，人心慌慌。
我们在办公室主任的带领下，一个一个接受体温检测。我们排队进入学校，然后集中到阶梯教室开会。校长耷拉着脑袋坐在台上。市委秘书长宣读市委决定：因为我们学校有一个疑似病人，女生宿舍红二楼全部封闭隔离。除医务人员外，任何人不得进出。学校其他学生隔离在校园内。教师正常上班，协助学校开展丰富的文化活动，减轻学生的恐慌心理……
市公安局局长宣读了最新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性疾病防疫法》。然后说明了相关的警戒措施。学校设立两道警戒线：第一道是校园；第二道是红二楼。学校教师和职工只许进入第一道警戒线。学生宿舍区的学生现在已经全搬到教室里。学校暂时停课。
我报告没听完，就去找你。只要你没染上“非典”，“非典”就于我无关。我到你们教室，看见你们班的男生坐在教室里看电视，一个女生也没有。我感到一种不详之兆。我在学校“非典办”看到贴在墙上的你的名字和照片。
学校办公楼像巴格达的萨达姆的革命卫队指挥中心。“非典”就像兵临城下的美英联军。一场注定要灭亡的战斗在所难免。
昨晚，红二楼的一个女生发烧、咳嗽，体温39度。后来去医院检查，肺部有阴影，血项低，符合“非典”的相关症状。该生正在医院接受观察治疗。市防疫站和传染病防治中心的医生进驻学校。许多医生护士是从武警医院临时抽调来的。
我好不容易查到你们宿舍的电话。这是我第一次往你宿舍打电话。电话里，你似乎无所谓，显得很兴奋。你说同学们都很兴奋。学校给你们配了电视。但是，手机全部暂扣。电话只能接，不能往外打。你叫我每晚打电话给你。你说要把隔离的生活记下来，写一篇《隔离日记》，给我做小说素材。
你告诉我，老班也被关进来。你们老班与你们有接触，所以按规定也要隔离观察。她是惟一遭隔离的教师。学校任命她做“非典办”驻疫区主任。我不知这是一个什么官？
我在电视上看见她。她的红脸似乎更红。她抓着铁栏杆，神情慌张地对着镜头说：“我们在里边很幸福，学生们生活很正常。我的语文课没有停……”她在里边怎么上语文课？
我们每天早晚通两次电话。我们都认为不会太久，顶多隔离两周。学校也是这样说的。后来，你让我晚上给你打两个电话。你在电话里读你写的诗。我知道这时你特别想我。记得我在电话里给你唱歌吗？我唱《LOVEMETAND》。你在那端就哭了。
你说：“我想你！”
我叫你坚强些。我说等你出来后，我要唱许多歌给你听。你哭着答应。
有月光的夜晚，校园里静悄悄的。我站在教学楼的平台上，眺望你住的红二楼。我感觉你们红二楼就像一座平静、美丽村庄里的养蜂场。一群群小蜜蜂就关在一个个小黑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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