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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3)
贰拾玖
经过“非典”的一折腾，我们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非典”过去了，道德问题上升到首要问题。学校觉得有必要来关心我们，或者说让我们迷途知返。
我们学校地理位置好，在风景区，这两年又赚了些钱。福利也不错。市里许多领导的家属就安插进来。如果把我们学校的官太太的丈夫组织起来，完全可以组成一级地方政府。官太太们最大的心病是担心年轻有为的丈夫有外遇。所以，这儿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导向。
我走在校园里，会莫明其妙地遭遇到某个官太太仇视的目光。她们睁着血红的大眼睛看我，仿佛想看穿我的耻骨。我的额头上像是画了红字。我几乎成了一个教师耻辱的标记。
事情的起因充满戏剧性。先是校长书记在各种场合对我大加赞扬。这对当时获知我们间关系的人来说，简直是迷魂汤。
“非典”时期，有一天，我到学校，见校门口两个学生可怜兮兮的。我一问知道其中一个学生发烧。校医务室要他们到市医院的发烧门诊检查。这个学生怕得要命。当时，谁都怕进医院。我出于同情，用摩托车把学生送到医院，陪同学生一道接受检查。事后，这个学生一直跑到校长跟前感谢我。校长也被感动了，号召全校教职工向我学习。另一件事是教务科组织学生干部开会。学生们一致反映我课讲的好。教务科就此专门印发了文件。
校长刚表扬我两天，估计就听到风声，神情立刻严峻起来。学校忽然检查我的教案和批改作业的情况。领导已经开始在某些场合回避我。那时，我天天到学校食堂吃饭。领导们在饭桌上以开玩笑的口吻警示我。他们或许出于好心。我能怪别人吗？你毕竟有妻有子的人，难道说，我们能指望全社会接受我们的极端思想？
我沉默。这是我惟一能做的。
星期三下午政治学习。老班特地通知我，一定要参加。我以为有什么重要精神，原来是读刚刚印发的文件：“关于加强师德、师风建设的指示。”
师德，一个多么熟悉的词语。小黑子一向口齿不清，现在竟然抢着读文件。老班装着若无其事，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小艾毕竟脸皮薄，羞红着脸，低头批改作业。
什么师德？教师最大的师德是上好课，不误人子弟。如果按他们的标准，鲁迅怕是也没有师德。鲁迅总不会不及你大舌头小黑子吧？我很坦然，抽着烟，一副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想到马上就快放假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心里充满喜悦。但是，心中又暗藏着担忧。
叁拾
6月3号和5号，这两天学校考试。考完试就放假。5号，学校真正解禁，让学生自由进出校门。这是我一个多月来盼望的日子。我扳着指头计算的，就是这一天。
3号上午。我监考。我走进考场，惊呆了。上帝在捉弄人。竟然鬼使神差地安排我给你们班监考。你循规蹈矩地坐在前排。我满脸惊讶。你看见我来监考，埋着头，切切地笑。
监考时，我不停地和另一个监考老师聊天。我对你们班学生做弊，睁只眼、闭只眼。我看见教室里就你没作弊，其他人都在作弊。我就表扬你。同学全笑起来，大家都知道是跟着你沾光。
考完试，他们欢呼雀跃。有的说要请客，有的说我是最好的老师。我说，你们挨“非典”吓了，不能再因考试吓着，这样，对你们父母不好交待啊。我说这话时看着你。你知道我是因为你。我想让你有一个好人缘。
晚上，你打电话给我，问我还给不给你们班监考。我说给啊。你在电话里以一惯的语调，期期艾艾的说话。你们马上就“刑满释放”啦。释放后我们在一起好吗？你说，不知道。我笑着说，什么不知道？好还是不好？你说，到时候再说……
5号的晚上，我没有睡好觉。我耳畔总是响着：“不知道……到时候再说……”一个多月的相思之苦很快就要结束。这在我们的一生中都会留下抹不掉的印象。
那天，我送试卷时，看见你欢乐地跟一群同学在一道。我没有打搅你。自从那天下午起，我就开始了漫长的守候。我把手机摆在手上，像钟摆似的来回地晃动。手机也响过几回，但是，再也没有了你的声音。你消失了。
你的消失，给了我致命的一击。
现在，半个多月过去。有一个事实是肯定的，你在回避。这是你的选择。
现在，你在现实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不是听命于我的安排。
现在，我必须承受。
叁拾壹
这个炎热的夏天的夜晚，我静静地看你的诗。
你总共留在我这儿有13首诗，分三次送来：两次是你送到桃花山的小屋里，亲手交给我；一次是你托冯同学转交的。从你的诗中，你仿佛早就洞察一切。
第一次送诗来的时候，你的手机响，你犹豫着，没有接。我猜测是你的男友打来的。你没有关机，后来，手机就固执地响个不停。你显得有些尴尬。
你走后，我翻看你的诗。总共是三首。
你在《快乐》中写道：“快乐对我来说很陌生，快乐背后隐藏着痛苦……”
你在《冷》中写道：“风吹来，丝丝凉风寒我的心；夕阳斜照，一只孤鸟在空中飞转，寻找自己的朋友……”
你知道吗？当时看了你的诗，我很惊讶。我以为你是快乐的。你那样的美丽，又是那样的优秀。男友爱着你，家里宠着你，可是，你的内心仿佛隐藏着极大的痛苦。到底发生什么？你的诗透露出你的秘密。
在我拥抱过你后，我收到你两首诗。最能打动我的是《我知道是你》：
“我知道是你/是你让我的手机响起/是你让我夜夜含泪入眠/是你让我饱尝生活的痛苦/是你让我勾起对你的思念……
“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命中注定不能在一起/却偏偏遇见你，选择你/心中下沥沥的雨……
“没有人知道我的世界有多少秘密/没有人知道我的世界有多少痛苦/我习惯了孤独/我习惯了一个人的世界……”
每当我读到“没有人知道我的世界有多少秘密/没有人知道我的世界有多少痛苦”时，我就泪流满面。
这首诗传达了如下的信息：
1，短信聊天对你产生重大的影响；
2，你抗拒着命运。你内心的挣扎；
3，你进入了一种精神层面的生活状态；
我们的爱或许不真实，但是，这首诗是真实的。
你在另一首诗《我的小屋》中，表达了对明静的爱的生活，充满渴望。
“我要在森林中筑爱的小屋……早晨，享受日出时的万丈光芒……中午，鱼儿围绕在我白皙的脚底……傍晚，等待月亮的出现……”
你对生活的要求不高，小小的欲望。但是，我没有能够满足你。我们即使躲藏要森林里，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
你好像刚刚发现似的说：“其实这一切是这么美好！”“其实”是多么辛酸的发现啊！
我现在依旧不知道在那个雨夜发生了什么？那一天，是你最美好的一天吗？你在那一天，下定了决心。这个决心对我来说，是幸福的，对别人来说，是残酷的。
“……心中的那只猫/有抓心般疼痛/但是，无形之中的情感/让我鼓足了勇气。”
“……雨水打在我白嫩的脸上/如刀割般疼痛/风吹动我奄奄一息的裤角/颤抖的身体站在风雨中/经受着大地的嘲笑。”
你也曾经想放弃，结束他们所谓的“畸形的爱”。你想让一切成为《过去时》。
“……LOVEMETAND/只能成为过去时/留在回忆里/像扬州的古巷/活在历史中/经受时间的洗礼。”
……
现在，我把我的感受写了出来。我捎上这封信和你的诗，来到古运河边，孤独地坐在我们避雨的亭子里。河水不停地拍打着堤岸，在岸边的石头上，留下锈迹斑斑的云朵。仔细看去，这些锈钸的水纹多么像桃花山上的烟花啊。现在是谁把烟花刻在了石头上。
我把这封信和你的诗扔进古运河里，浑浊的河水会把所有掉进这条河里的东西，都变成石头，沉入水底。我把痛苦也扔进河里……
写于蜀岗郭村桃花山小屋
“人间六月芳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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