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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猫-贼好看
短篇:一夜的长度
1
在下面,小渔村一片静谧,月光照出白乎乎的屋脊轮廓。往东是海,海面远处星星渔火,就像一个彻底失聪的世界,海那边一片死寂。终于,夏季的细风稀软地吹响树叶,我视如天籁。
这被挖掘地只剩下半片山坡顶上勉强坐落着我住的院落,是早上50年或者六十年前的苏联建筑,举架很高,用笨重的石头支撑着主要的部位。中国人具有的某种伟大之一是很实际,十年前,这里的主人是一户渔民,没拆下了不实际的火墙和雕花的壁炉改成了同时蹲得下20口猪的大炕,他们在邻室地面上凿了一个四方的洞,下面挖了半间屋大的地窖,当然,在一个渔村的地窖里不会储存葡萄酒也不会出现金银珠宝,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一年四季返上来的都是地下的潮气和陈年萝卜干、土豆烂白菜加上咸鱼那尸体般的潮腥……
从房子往下,快走的话十分钟就能到达公路,开通的小路是她不停奔跑踩他出来的,我在院子里面给她移植17棵牛那么高的大叶凤尾草,原定每年移植相同的数量,可是到了第二年就只剩下除草,她坚持认为,我移植的比任何植物都美丽,除此之外,我们还种了一片香菜和几架豆角。我挺穷,除了一些简单的乐趣和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勃勃雄心不能给她更多,这让我或多或少有歉意。
2
在下面,一两户的灯亮了,就像在丛林中野兽狩猎的眼睛。这点光亮让我怵然。凌晨三点半的海风吹倒汗毛,我离开窗口,口腔里充斥着饥饿带来的干巴巴的涩苦。
我从未独自在这栋房子里过夜,她不一样,她当这里是她的家,每当节假日的时候,我要回去陪伴父母,她就一个人在这里,可是,为什么几年以来我从不带她回去?我,我想我知道原因,不,我想我说不好,也许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其实,她的胆子很小,白天她在野地乱跑,夜晚就变了样子。我常在深夜从那些被追逐的压力梦中醒来,拉她下山去吹风,她从不拒绝我,她用冷涔涔的小手贴着我的小臂,不停地小声说话,时而喊一声“哎呀”,我有夜里不归来的时候,其实,总有一些时候,我会有一些格外的乐趣滞留在外,她从没有责怪我,只是会在另外的时间向我诉说夜晚的惊悸,意念中的狼、树影、虫子的鸣叫、来自偏房的自然声以及老猫将军都是激发她恐惧的源泉。
她是个单纯的女人,想象力很洁白。
她也有折磨自己的方式,她写小说,而且过程都对,印映在墙上的侧身剪影;写作的时间和福娄拜们相同,如果这一带的渔民寻找灯塔,那找她工作的灯光仍旧不行,因为她写作的时间丝毫也不靠谱,往往会在我叫一声“宝贝”之后便熄灭了,都说男人自私,我也这样看,一个温柔体贴的宝贝胜过一个气势汹汹的女作家,受着我的那些呼唤的影响,她写出来的东西,就像早上到晚安那样急燥,隔天,她自己都不知所云,可是她并不气馁,很快就重新相信自己能够成为地球那么大的作家,我也相信,她更适合生孩子,那样能激发她写出童话。不过,这话我从没有对她说过,因为,我不能给她一个孩子。
3
火红的韶光静悄悄潜入,把窗格细长的斜影扔到地上,成了灰蓬蓬的水泥地的阴影。我关掉灯,鸟的叫声连成一片。我在地中央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我走来走去。老座钟苍老而倦怠地砸了5下,就像一个牙床只剩残根的老头说了一句沙哑的话,我停住脚步,涌上一股水粼粼的惊惧。这个老座钟是她***遗物,据说又是她***妈妈留下的,民初的玩意,上面从右往左写着“大英制造”。她一直像敬畏神灵那样对待它,同我斗气的时候,她总是说,老座钟奶奶会惩罚任何欺负她的人。我们在这里同居的时候,她搬来的第一件物品就是这个东西,她动用无数的布单包裹着它,最外面还裹了一条漂亮丝巾。钟摆和弦钥匙放在贴身的挎包里和钱包在一起。她把种安放在最显要的位置,三天两头上弦,我曾经厌恶钟摆晃动时的那种无休止而有节奏的声音,就像碎嘴爹妈那样絮叨,“咯噔”这一声走了,“咯噔”又走了一声,“咯噔”时间是缓慢还是局促?“咯噔”“咯噔”“咯噔”“咯噔”,我,今天,今天我真怕她奶奶或者她***妈妈的魂在里头。
……
从认识她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变化,一直就那样清清净净、简简单单,或许,我早该了解到她并不是天生幼稚和轻率,而是内心具有更高级的东西,宽容和温暖。可我至今不愿意承认她具有我不具有的美德,那将使我看不起自己。
三年或者四年以前,除了那一次,她没有和我再踢过足球。
那时,我工作不久,住在城里,经常在下课后和几名男生踢足球以化解体内剩余的精力,那天,不知打哪冲出来一个女生,穿着粗格尼短裤和软面羊皮靴,我故意把她留在我这一边。玩起来才知道,她并不顾及脚上的鞋子和与男性的身体冲撞,男生们遇到她的冲撞就索性让掉球,她得到球也不盘带,总是凌空一脚,然后再去抢,事后,根据她的回忆,那天她进了一个球,对于哪个进球,我毫无印象,只记得,不过瘾的球赛结束之后,我才知道她不认识我们中的任何人,也不是学生。
当天,我把她带回宿舍,给她喝酒。
那段日子我的初恋女友在和我耳鬓厮磨很多年之后抛弃了我,我每天喝酒,把房间通体油漆成肝黄色在昏聩中等待失眠的降临。
带她回来的那个傍晚,我照例喝酒,脑子里想得都是她火红的双颊和灼热的身体,一心想的都是上床,上床、上床,在做过之后,我坐起来,想到了中断已久的事,也想到了应该备课。直到现在,我仍旧不知道时间使我对她的情感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看上去,她和别的女人没有什么区别,做饭、洗衣、在房间里东摸摸西弄弄,前门穿梭后门去……
搬到这里之后,她辞掉了工作。村西头有一个简易的篮球场还有一群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他们中有买肉的也有买菜买海鲜的,她很快和他们一团火热,他们叫她教练,后来,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叫她教练,隔三差五,他们就上山,把我们吃的鸡鸭鱼肉菜送过来,招呼她去打球。她总是从运动服兜里掏出哨子吹着,喳喳唬唬地和他们在我们的院墙外转几圈才跑下山去。
4
老猫“将军”带着海上的晨腥跳上窗台,冲着我爹一声妈一声地讨食,钟又响了,现在是七点,七点钟。
“将军”原本是一只野猫,体重至少5公斤。村上的三婶说15年前,她二婚嫁过来时“将军”就是老猫了,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它就是不死,而且一直保持着妻妾成群的习惯。村里人都说这一带差不多所有的猫都是它的种,“将军”英勇善战,有本事撵走其它的郎猫,包括它的儿孙,也是因为活得年头长而且没有糊涂所以它跟人很亲近,村里人都拿它当有灵性的“畜狸”,也是惧怕它身上带着神魂儿。
“将军”和她很要好,她高兴就会站在院子里唤,像对待家猫那样给它洗澡吹风,把它带上床,这些时候,我的心里会些酸醋,我当然不愿意她把一个二十岁的少年抱在怀里。
我们住到这里不久,她在房前屋后撒了好多颜色鲜艳、硬糖一样的老鼠药,她硬说这是法国专门给亚洲老鼠的礼物,也真的很管用,老鼠们自从她撒药以后,从墙缝、屋内外的旮旯里露出尾巴,她套上朱红色的胶皮手套三天两头像拉蛔虫一样往外拽老鼠,有时是死掉的,有时是半死的。那天下午,我从城里上课回来,厨房里烟火气,她哭丧着脸,怀里抱着一条彩虹毛围脖,里面是“将军”,她像哄婴儿那样抱着它在卧室里踱步。“将军”中毒很深,不停地跳下地呕吐,把地上吐得东一滩西一滩的,她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把它拣回来抱着,过一个钟头就给它灌一杯清水,我在夜里醒过来发现她两眼雪亮毫无困倦。三天后,“将军”从围脖里跳出来,跑了。
那以后,家里没再闹过老鼠,而跳蚤随着“将军”的频繁光临也来了,她于是改用杀跳蚤的喷雾剂,而且毫无怨言。
“将军”坐在窗台上看我,我使劲跺脚让它滚,它睁着圆眼睛软绵绵地,尾巴伸出来摇晃。我突然心酸,此时,有“将军”在我有了一丝相依为命的凄凉,就像“将军”希望的那样,她不该离开,这个事实挠我心肺。
今夜她不在,她第一次不在。
我的头剧烈疼痛,嘴里又涩又苦,燃烧着胃病患者的呼吸味道。这个味道不适合接吻。
上床吧。我想。不,我要撒尿。上厕所。不,不行。我要看书,备课。不,不行,不行,我什么都做不了,不行。
我舔嘴唇,舌头立即沾到下唇。
下唇立即裂了。
啊——
此刻,我为什么不就着白刺刺的朝阳和大叶凤尾的怪味,就像吃早餐那样谈谈我的感受?
准确地说,事情是从上个星期二开始露出端倪的,那天下午,我从学校回来,老远就看见她在车站边和一群10岁以下的孩子跳皮筋,看见我她就谴散小孩,跟着车跑。她穿着短裙,里面是绿色的游泳衣,一活动裙子就掀起来,那衣服紧得能看见她的四块腹肌在随着呼吸跳跃。马尾辫在后脑蓬蓬松松。在柔和的夕阳之下,她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挎着我的胳膊,汗味和别的体味穿过微风直刺鼻翼,像以往的很多时候一样,我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性别,我拖着她,另一只手插到裤兜里撑起来掩饰可能被发现的尴尬,我疾步如飞带她回家,一路上我听到自己粗笨的呼吸声和劲道凶猛的心跳。一进门,我就把她扔到床上,她搂着我的脖子不松手,让我随着她一起下沉。我面朝下,鼻子抵到枕头上,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用严肃的声音命令我:
“娶我!”
“娶我”这两个字的发音异样的准确而且刚烈。
我立即就成了街头老婆子叫卖的变色冰棍。支起的武器悄悄地收缩……
一直,一直,很久以来,我没想过不结婚也没想过要和她结婚。有那么几次,在动物性最畅快的一些时刻,我想到表达,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嫁给我”之类的话,每当这样的时候,我的心就像被膏药封住一样。娶她?……似乎不妥。她很美,美得不谙世事,没心没肺,她不是可以改变我现状的人,我和她有所不同,我的内心不像表面这样安于平凡,我很在意周围的变化,我像在某一天也享受到突然发迹的快乐,在我的周围,我的朋友我的同学,一个一个爬起来,在物质中找到生活,至少,他们能够随意带着女孩出来渡假,到我这里来的都带着老婆之外的艳遇,身上的物品也是一年比一年考究,就像他们是从一年比一年贵重的皮箱中站起来,而我,我只是和她在这里寒酸地躲起来过着。“淡泊”这个词是他们常用来赞美我的,而我知道,这个次也只有他们才有资格说。我娶她?她不是月薪抵得上我两年薪水的洋妞,也不是著名的学者教授之女,不是名门闺秀官员之女,她甚至没有在市级的电视台当记者,连超市的服装模特都不是。娶她?——我的后半生会不会就像这没有灯火的渔村之夜,我很难想象她的光芒能够满足我对光明的需求。我也不想抛弃她,我安静地观察过我的处境,眼前只有她,别人不会来。阻碍我的还有她的双亲,她的双亲40得女,如今已经日趋老迈,我没有把握和他们相处得好,他们不十分在乎我穷,那么,如果我娶她之后我还能对她家的大事小情假装不见了吗?
当晚,我还是做得了。以往她总是立即闭上眼睛发了疯病一样。可上星期二的那晚,她只是平静地盯着我的眼睛或者漫不经心地看着别处,使我在上面很为难……睡前,我伸出手拍她的脑袋,充满歉意,我说。我爱你。
次日,第一个起床的是我,我在外面行第七套广播体操的一些节,然后去后院,两个钟头以后,我去卧室喊她,我说“我饿了”。
没有人,她不在,代替她的是一封很长的信,那封信像羊肠小道一样,长得能够通到珠穆朗玛峰上面……我一直用对待幼稚的人的方法对待她,可是,她明确地告诉我,我错了,她在信里看穿了我的心思,让我的脸时常发烧,在心里她一直用“你的情人”来称呼自己。
在信的结尾,她写到:“我必须赶上上午9时的那趟火车,我要赶着去结婚。”
然后,我看到了一些信,别人写给她的。我哭笑不得,每一封信都是通过我亲手转交给她的,我之所以从来没有想过去探察信的内容是因为,写信的人是“住在我上铺的兄弟”。我敢保证,他们有限的见面都是在我的眼皮底下。我们住到山上之后不久,他就带着他的女学生来了,而且更换着,一年要来两三次,她每次都是陪着,而他对她的称赞也从来没有超过我的警戒线。
我对着那些信发呆。
不知道愚弄我的是他还是她。
不可能。她是在开玩笑。
不对。是玩笑。
我几乎不敢去触碰那些信,1,2,3,4,5,6,7,共七封。
5
“——当——”老钟这次敲了10下。
上星期三的中午,我面对七封信。每封信都很薄,只有一页,每一页都有大面积的空白。
其中的一封信是这样写的:答应我。
另一封是这样的:嫁给我。
还有一封是这样的:我是认真的。
……
拳头落下来,砸碎了一张纸。
我因为背叛而愤怒。这和贫穷与否毫无关系。
他没想过我会看到这些信?是的,我的确没有在意这些变化。
他怎么会知道她不会把信交给我?是的,他比我了解她。
他们是怎样看待我的?——愤怒!
我一口气窜到村邮政所,赵所长不在,门锁着。赵所长是邮政局唯一的职工,开着村里唯一的一间熟肉店。两分钟以后,我把老赵薅回来给我发了一份特快专递,里里外外就两个字——速归。
那时,我很急,眼前大脑房前屋后树上草下只有两个字——速归。那时,我所要求的,急切需要的一切,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有速归速归速归——
可是,她不可能收到我的只言片语,她在中途,快速奔驰的列车上故意跳了下去。她的鞋在50米以外,身体粉碎。
最后,我得到的只是一块火化炉里取出来的腿骨,虽然我不能肯定从那个焚烧过成千上万人的炉子里取出来的是她的腿骨,但是,我希望是,希望是她的曾经善于奔跑的腿。
他也取了一块。
我试图用仇恨的眼神去看他却发现我做不到,他看着我,我们的眼神里都充满了被愚弄过后的无奈。
我们握了手,和好如初。没有再提到她。
6
日上枝头。“将军”又来了,在外面呜呜叫,我看不见它。
可是,我突然很想念“将军”,想和它道个别,我无法在这里继续住下去,这里不属于我,我实在无法面对躺在床上的绿色游泳衣,同时,我面临难题,她的父母还不知道她死亡的消息,我该怎么办?怎样像那对老人去说发生的一切。
我希望发生的一切和我无关,可是,罪恶的感觉挥之不去。
海上,吹她的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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