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见到路小瑶,东方杰就为她那股特殊的气质所吸引。
本来这种招呼待客的小事,只需交给下头的人去办就好,巧的是,他那晚刚好宁闲着,何况是傅正贤的“郑重托付”,他心里头就算再不甘愿,好歹也得给傅正贤一个面子,勉强提下这件事。
说起傅正贤就令人生气,因为他正是这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傅家是百年望族,祖先曾任朝廷命官,至今仍有多人担任要职,在京城可谓举足轻重。生长在这种家庭,傅正贤可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但他无意从政,也不肯安分的打理家族事业,成天只想着风花雪月之事,虽然一再声称自己广布筵席,歌舞台榭,是为了结交天下的名士。
结果,天下名士是结交了不少,也教一些好事者将他和傅正贤与瑞王府的少王爷贾弼以及天下第一剑的大少爷焦伯仁,合称为“京城四少”,从此江湖事多。不过,这次的事与江湖事无关,纯粹是感情汜滥的傅正贤惹出来的祸,这家伙,近来红鸳星动,居然决定在本月初八完成终身大事,其实成婚定下来也没啥不好,何况对象是当今皇太后的外孙女,可谓是真正的珠联譬合,再门当户对也不过了,可偏偏问题就在傅正贤担心这样的权贵之女必然娇生惯养,肯定容不下他那群莺莺燕燕。
熟识傅正贤的人,都知道他的“十二金钗”一个个能歌善舞,环肥燕瘦,面貌缺好,无人不称羡。但路小瑶不属“十二金钗”,她是这一年才进入傅府的,但却最得傅正贤的宠爱,所以直到大婚之日逼近,傅正贤才万分不舍的将她托交给东方杰照顾,并且信誓旦旦的说半年后迎回。
在这之前,他从未见过路小瑶,只听闻傅府里有位“女诸葛”善于医理,巧思慧心,赢得府中上下的敬重,也因这样一位可人儿,莫怪傅正贤巧心安排,就怕正妻进门会欺压了她,只是可怜那“十二金钗’’拿了千两金子便被打发回乡,相对的,路小瑶所受到的重视就实在令他感到好奇了。
“这样的人儿,只怕到时你想要也是要不回东方杰曾以如此玩笑话戏弄傅正贤,只见他脸色一白,着实愣了好半晌,最后才幽幽地说:“我知道你不“何以见得?”
“因为你是君子,傅正贤振振有辞的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若是贾弼王爷或焦伯仁,我就不敢打包票,对于我可放心得很。”
东方杰当时只是笑丁笑,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今夜下头的人来报,他才知道傅正贤当真要将路小瑶交托自己来照顾,并且在大婚前夕送进府,教他连拒绝都不能。
他想能得傅正贤宠溺的女定具有花柳之姿,婀娜妩媚、体态风骚,甚至是举止淫荡轻浮的,哪知见了路小瑶之后,才晓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东方杰是在光明大厅接见她的,只见少女从门外轻飘飘的走进来,他顿时间觉得眼前一亮。她看来顶多十七、八岁的年纪——削肩铀腰,长挑的身材,袅袅婷婷的站在那儿低垂着头,黑亮的长发用一条白丝丝系绑,穿着纯白小袄儿和白锦援的裙裤,外罩的白斗篷已除下,虽然冬尽春至,她那娇弱的身子仍让人有不胜寒的怜惜,乍看之下,宛若仙子降世。
他不由得叹息,莫怪傅正贤要将她藏起来了。“你是路小瑶?”
“是。”她应声回答,仍低着头。
“你该知道何以来此?”
她微点头:“是。”
不知怎的,他感觉她仿佛有些无奈,令他惊讶的是,自己竟有上前想安慰她的冲动。当然,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口吻平淡的对她说:“你安心住下来吧!没有人会为难你,一切就如同在傅府一般,有任何需要,就吩咐安排在你房里服侍你的嬷嬷丫环,这半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忽然的幽幽叹了口气,如泣如诉仿佛有不尽的哀怨,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怔,像着了魔似的,甘心倾听她的话语,但那一声叹息之后也便默然而立,不再说话。
“你……”他顿了顿,将到了嘴边的关心硬是咽了回去,然后喊来管事嬷嬷,郑重的吩咐和交代之后,才又对她说:“你将暂住在郎芸轩,让管事嬷嬷领路,去吧。”路小瑶轻点头,身子微微一福,旋然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东方杰忽然喊住她。
路小瑶缓缓转回身子,垂首静待。
“请问姑娘年岁?”
“过了端午就满十八了。”
“噢!”她轻吟,忙说:“那可好,我有两位妹子,白灵十七,水灵十五,与你作伴解闷,定能排遣寂寥的日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路小瑶感谢公子的好意。”她的声音冷冷的响了起来,“但是小瑶自知身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愿扰了贵府的清静,公子的好意,小瑶心领了。”
东方杰大大震惊了,不敢相信她竟拒绝了自己,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看似纤纤弱女子的她,浑身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傲气,仿佛寄居于此已污损了她的清高,再多的好意反令她自惭形秽,东方杰甚至感觉到她有股恨意,而且是冲着他来。
“你,抬起头来。”他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俏佳人会有如此不知好歹的心?
路小瑶顺从的抬起了头,两道如寒冰般的眼光就直射向他。
他不禁倒抽了口气,五官兼美的她有张鹅全,眉蹙春山,眼颦秋水,檀口含丹,生成了俊美标致的模样儿,可却偏偏有张早黑半白活似钟无艳的面孔,教人见了无不惋惜。
他当下明白了些,也糊涂了些。他想天下事不能皆如人意,也许就是这份“残缺”使她自卑,因而处处防人,但这样的她,又如何赢得傅正贤的疼爱和宠溺呢?随着众人的惊呼叹息,路小瑶又连忙垂下面首,不安的紧握十指,惊悸的神情令人不忍,倒教东方杰埋怨起自己的不该,立刻说道:“去吧!”他温柔的说:“没有你的允许,绝不会有人干扰你的。半年后,我会将完完整整的你,平平安安的送回傅正贤的手里。”
她又是一声叹息。“一切但凭恩公作主。”声音轻飘飘的,犹如来自幽冥深处,伴着声音的逝去,路小瑶的身影也隐没于门外。
东方杰发怔了,一时恍然觉得她口中的“恩公”指的是自己,但,随即便失笑了,她的恩公自然是有恩于她的傅正贤,初次与她相见的他,又怎扯得上关系呢?
“哈!似乎很少有事能让你如此深思的?”当他冥想的当口,这响亮的声音突然扬起。
抬起头来,东方杰望向声音源处,是崔平,他那无缘的大舅子。笑了笑,东方杰伸手打发了其他下人,没一会儿,偌大的光明大厅只剩他和崔平两人。
“你呀!”他上前搭住崔平的肩头,笑说:“总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自从繁多上次离开,至今起码有个一年半载的,老实说,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儿?如今又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你什么时候来的?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停,停,停,”崔平蹙起他那浓郁的大眉,忙不迭的喊:“你想知道的事,往后多的是时间来告诉你。”说完,他潇洒的拍开东方杰的手,脚步轻极快速的移动,当东方杰回过头来,森平已悠然自得坐在紫檀椅上,跷着腿,嘴上漫不经心打口溜,脸上则露出一抹不在乎的笑。
他扬了扬眉:“看来,你的武功更上一层楼了,想必又有一番奇遇。”他很少称赞人,这话已属恭维。
崔平笑而不答。
东方杰看在眼里也不多问,只是伸手随意顺了耳鬓边的长发。
“怎么你不追问我遇上了谁?又拜了谁为师?学的又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他笑笑,从容的走到崔平的一旁坐下,才说:“你想说自然会说,我又何须穷追问?何况你也说了——往后多的是时间,既然你愿意多待上一段时间,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我想知道的终究会知道。”
“啊哈!”崔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睁着黑黝黝的大眼,声音高而亮夸张的嚷:“东方杰就是东方杰,永远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莫怪江湖人称你为“京城四少”之首,实在是其来有因哪!”他揉了揉鼻子,“好吧!我就老实告诉你,早在天未黑之前,我就已经溜进这光明大厅,心想明儿天亮前绝不会有人进来,怎知今晚特别热闹。”
东方杰早已习惯森平来去不定的怪异性情,再加上他们之间的特殊情谊,自然不会责问他的擅闻这罪。“那刚才的事,你都瞧见了?”
“是,瞧见了,而且一清二楚。”
他望着崔平,纳闷的问:“怎么?你好像话里有话。”
“那路小瑶说她今年十八。”
“是!”他的狐疑更深了,“过了端午。”他又强调。
崔平掉回头,也将双眼凝视在东方杰的脸上,原有的潇洒现在全不见了,换上的却是少有的寂寥,他沉声说:“如果雪儿没死,今年也十八了,正是咱们两家约定婚配的年龄。”说着声音是更低沉,更寂寥了。
东方杰一怔,思绪一下子沉沦了。
话说十五年前,崔家乃是江苏省的望族,由于三代皆出翰林,获得先皇倚重并亲赐金牌,在地方深受乡绅们的敬重,并尊为“第一世家。”岂料,这“第一世家”竟在一夜之间遭猖狂的海贼所劫杀。
一百二十八条人命,不论主子或奴婢均无一家免,丧心病狂的海贼不但将金银财宝搜括一空,还纵火毁尸灭迹,大火连烧三天三夜,崔家的一切全化为乌有,令人闻之鼻酸,为之揩泪。此事震惊朝野,官府派出大匹人马追查海贼的行踪,结果却犹如石沉大海,毫无头绪,久久便成了一宗悬案。
崔平即是这宗灭门惨案的唯一生还者,崔家仅剩的命根,但是当时的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八岁小娃,骤逢家变,整个人都给吓傻了,从此进入封闭的世界,不肯与人接近交谈。
直到两年后,辗转来到京城投靠东方世家,才由东方老爷延请名医诊治,如此又过了四年,他才慢慢跳出自围的框框,将脑海里残存的片段逐一拼凑起来。
崔平记得惨案发生的前几天,府里来了贵客,父亲显得十分开心,命令府中上下好生打点,还特别吩咐崔平和妹妹崔雪儿安分听话,不可叨扰了客人。但是,八岁的娃儿天生好动,见大人忙碌得好不热闹,不甘独自寂寞,他趁嬷嬷不注意,一溜溜进父亲的书房,见偌大之地却一个人也没有,正觉无趣想离开,房门却在此时响了起来,他一惊,赶忙藏身躲进柜子里,顿时眼前一片黑暗,双耳却清楚的听见父亲说话的声音,开始还好,但不久就起了争执——“这件事恕我万万不能答应。”
崔平听出父亲话里的勉强和为难,接着,应话的人是崔平所陌生的,他在桌上重重一拍,发出了极大巨响,口气恶劣的说:“兄弟一场,就连这种小忙你都不肯帮?”
“你要求任何东西我都愿意,我都答应,唯独这八仙玉佛,这是我崔家祖传宝物,无论如何也不能交到外人的手上……”
“外人?”那陌生男人暴跳如雷,愤恨抢道:“好!直到今日,我才真正看清你的真面目,既然你不把我当兄弟,也休怪我不客气,总之你一定会后悔的。从此,你我之间的友谊犹如此桌。”
语才落,啪啦一声巨响扬起,一切就又归于平静,那陌生男人显然已经离去。崔平依旧缩躲在柜子里,他听见父亲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叹息声是一声接着一声,最后,终于走出了书房。
崔平又躲了好半晌,小脑袋才悄悄向外探了探,正得意自己没给人发觉,立即又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他看见那张自己和崔雪儿曾在上头嬉玩跳舞的紫檀书桌。竟塌在地上成了一堆焖木,当时的他怎么也想不透,坚硬的桌子何以会在顷刻间腐败。
搔了搔脑袋,崔平没敢再多留片刻,就急急忙忙奔回房去,却在园子里教嬷嬷给一把握住了。
“哎呀!我的小少爷,您上那儿玩去?可让我急死了。”嬷嬷一头的汗珠,就连颈子、背上,手心都是,显然找了崔平好一会儿。
崔平头一扬,嘴一嘟,“急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吧?大有你敢拿我怎么样?”的架式。
“老爷找您呢?”
嗄!崔平倒抽一口冷空气,颤声问:“什么事呢?”心里头担忧着,是不是父亲发现了自己的顽皮?
嬷嬷摇摇头,领着小少爷直往前瞧见老爷。
崔平刚跨过门槛,望见一脸凝肃的父亲,颈子不由得缩了缩,唯唯诺诺喊了声爹。
崔平的母亲见他此刻才到,赶忙上前将他拉至父亲的面前。“快!快!平儿,你爹有话要交代你呢!”
她的声音抽咽而抖,崔平不由得抬起头来,竟发现母亲的脸色既惊又白,他恍惚感觉将发生不好的事。
“平儿,”父亲开口道:“爹交代你的只有一件,好好照顾妹妹,因为你是哥哥,保护她是你的责任。”
崔平仰着小脸蛋,认真的点点头。
“好,爹知道平儿最懂事,最乖。”他抚了抚儿子。
哇!头一次不必默书背诗就能得到父亲的赞赏,崔平的心头不觉喜孜孜的。
“好!”父亲继续说“现在带着雪儿从侧门上马车……”
“爹”,他抢问:“咱们上哪儿去呢?”有得玩了可开心极了。
“去京城,你东方世伯家。”
“那儿好玩吗?”崔平天真无邪的问着。
父亲叹了口气,他蹲下身子又抚了抚儿子的头,语重心长的说:“到了别人家里,要乖要听话更要守本分,这样才是爹和娘的好孩子。”
听到要守本分了就老大不愿意的嘟起嘴,“一定要去吗?”两手摆呀摆的。
“是的!一定要去。”
“爹也去,娘也去吗?”
“不,爹和娘都不能去,有管家和嬷嬷陪你们去。”
崔平一听更是不依,两手不宫肩头也从起来,他娇气嚷:“爹娘不去,我也不去,不去,不去,不去……”
崔平这么一闹,一旁的崔雪儿也跟着哭闹起来,紧抱住母亲不肯放手,两个娃儿的哭闹声就足以掀翻整个大厅。
见崔平怎么哄也不听,父亲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挥,狠刮他一耳光子。崔平一愣,哭声更是惊心动魄,而崔雪儿也不差,哭声又响又亮,扰得母亲疼进心坎里,一把将儿女拥进自己的怀里,说“算了!算了!他们只是孩子,哪里懂得大人的事呢?照我说,就算真是大难临头,好歹一家人总在一块儿,你狠得下心肠撵他们,赶他们,打他们,我可是肝肠寸断哪……”
父亲突然转身,大叹:“罢了!罢了!”这件事便就此作罢。
孩子就是孩子,好言安慰两句,转身耍乐一番,什么要紧的事就都忘了。当夜,崔平合眼入睡时,早将上午不愉快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酣梦中,突然被一阵摇晃给惊醒,他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看见管家和嬷嬷夫妻两人,一旁躺着仍在睡梦中的崔雪儿,另一旁则是管家和嬷嬷唯一的女儿——小他一岁的香荷,他发觉他们置身在马车箱里,这一惊,他几乎跳了起来。
“爹,娘,你们在哪儿?爹,娘……”
崔平声嘶力竭般的哭喊起来,吓得管家和嬷嬷一左一右的又哄又逗,但崔平愈哭愈清醒。想起爹娘要将他和雪儿送到东方世伯家要守规矩,他就有干百万个不愿意,当下更是无法无天的哭闹不休,这一来,香荷醒了,雪儿也醒了,三个娃儿齐声大哭,只差没掀了马车顶。
这马车驶离崔家还不到一个时辰,连城门口都还未出,这一惊动只怕没能吵醒全街的百姓,管家碍于无奈,只好勒马停车,先安抚孩子们的情绪,怎知崔平竟趁这空当一溜就钻下了马车,矮小的身子飞也似的奔去。
“少爷,少爷,您回来呀!少爷……
只见崔平愈喊愈跑,转眼间便消失于夜幕中,眼见城门关闭的时间将至,管家和嬷嬷作了重大的决定,由管家驾马车带小姐和香荷先出城,而由嬷嬷去追回小少爷,两人约定最晚于隔日晌午在城外西郊会合。
怎知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谁也不知道管家在赶马车出城的途中究竟出了什么事,又为何整辆马车会摔人悬崖谷底?三人尸骨至今已寒,又无人收埋。
而另一头的崔平仍不知晓自己的鲁莽所将造成的悲剧,他使劲的,不知跑过了多少巷道街口,越过多少土坑,跌了多少次,吃了几回土,当他看见熟悉的街道已在眼前,那些苦楚疼痛再也比不上心中的喜悦,他终于跑到自家门前,兴奋的推开大门,然而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火海。
这时,嬷嬷终于赶了来,却为眼前的景象而怔住……
八年之后,崔平才完全记起那段残酷的往事,自此他绝口不提有关家里的一切,而东方老爷深觉整件惨案必有蹊跷,为保护崔平出人的安全将他改名为东方林,认作自己的第四个儿子,因此崔平就成了东方家的四少爷。时间又过了两年,崔平已是十八岁的少年郎,年轻气旺,活泼好动,任何作怪捣蛋的事他都有份参与,就在大伙以为他抛开了那段不愉快的日子,重新活回了自己之际,崔平竟一声不响的失了踪。
晃眼,又是两年的日子。这一日,无缘无故失踪的崔平竟又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眉飞色舞的诉说自己两年来的奇遇一会说自己在雪山遇见飞天大侠学得绝世轻功,一会说自己拜华山掌门为师习得精妙剑法,又说亲逢丐帮大会差点做了乞丐头子,还说了许许多多江湖上的趣闻趣事,逗得大伙是又惊又笑,又叫又跳。
唯独一件事,崔平仅对东方杰一个人说……
那晚夜已,大地一片静,偶有三两声虫鸣,东方杰躺在床上正觉昏昏沉沉,崔平就摸索进来摇醒了他,“喂,夜晚这么美,出来陪我看星星。”
于是他们一起上了屋顶看星星。
东方杰眼见两年前连马步都站不稳的崔平,如今竟轻轻松松跟上丈许高的屋顶,不禁连声称赞。“看来你所言不假,当真向飞天大侠学得了绝世轻功。”
崔平满脸的笑,拿出早预备好的酒葫芦,仰头将上好的白酒送进喉头,然后再将酒葫芦递给东方杰。
“看来你在外头学的名堂可不少,连酒都沾了。”
“少废话!他嚷,你喝是不喝?也省了我的好酒。”说着,就要收回。
东方杰迅速夺了过来,“喝,当然喝,有好酒怎能错过?何况是兄弟相陪,就算下了毒也要喝。”说着,就咕呛咕呛喝了好几大口。
“好!”崔平哈哈大笑,一掌搭住东方杰的肩头,眼望天际,“能与知已把酒谈心,也不辜负满天星斗的夜空。”一把取过酒葫芦,又咕叽咕叽喝了几大口下肚。
就这样,两人边酒边聊些风花雪月的琐事,直到葫芦酒已空,两人都有了一丝醉意,崔平这时突然冒出一句话来,而且神情异常肃然,他说:“我终于去找她了。”
“谁?”
“雪儿。”
东方杰顿时酒醒了一半,拉着崔平,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你上哪儿去找雪儿?”说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你醉了,醉得开始疯言乱语了……”
“不!不要笑!崔平大喝”我是说真的,我真的去了马车坠谷的悬崖,我也想尽办法爬到了深谷底。”
东方杰怔了怔,望着崔平,仿佛想从他的脸上确定几分真实。
崔平对着他点头,“是真的,我真的找到了那辆马车。当然,你可以想像,那已是一摊支离破碎的腐木了。”
东方杰完全醒了,一把握住他的肩头迫问:“然后呢?然后你还发现了什么?”
怎知崔平微微一笑,颓然倒在瓦片上,有气无力的说:“没有,什么也没有,一根骨头也没有。”
一颗发热的心顿觉冰凉,东方杰丧气的躺在另一侧,没好气的说:“这算什么,还不如不说。”
崔平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其实,你是希望雪儿能平安回来的,是不是?”他问。
唉!东方杰拍了拍他,“算了,何必谈这些呢?你应该心里有数,他们的尸骨早给野兽狼群叼了去,又何苦让自己去面对那一切?
崔平又沉寂了好一会儿,最后道:“我父亲生前只交托我一件事……”
“好好照顾雪儿,是吗?”东方杰抢道:“别傻了,当年你才八岁,而且谁会拿这种事来责备你?”
“我会。”崔平立即接口,“这些年我心里没一日好过,梦里常见到雪儿对着我喊:“哥哥,快来,救我!”
“所以你不死心,硬是爬到深谷底探个究竟。”
“也许雪儿没死,雪儿还活在这个世上。”
“我也希望如此,但那是不可能的。”
崔平吁口长气,紧紧闭上双眼,深刻体会那段推心之痛。
“对不起……”
“不,”崔平低喃,“该说抱歉的人是我,这种事应该让它过去,谁都不该提起的。”
“但你始终相信雪儿仍活着,所以从不放弃希望。”
崔平无言,对一切表示默认。
“如果你觉得这么做能让自己好过一些,那就放手去做吧!若有需要随时告诉我,毕竟我和雪儿也有一层密不可分的关系,虽然我从未见过她。”
崔平看看一旁的东方杰,一个微笑,一切就已了然于心。
“东方杰。”
“嗯。”
“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
“三年。”崔平沉稳的说:“这期限内,我仍无法寻回雪儿,那咱们两家的婚约就此作罢,从此,你东方杰娶谁为妻,讨谁为妾,都与我崔平无关。”
如果崔雪儿在世,三年后,她将是十八岁的大姑娘,这年龄刚好是双方家长当初约定婚配的年龄。也许,崔平是想守住这份承诺,也许,这正是崔平这些年来凭靠的原动力,总之不论怎么都好,东方杰也想做个信守承诺的男子汉,纵使这段姻缘源自他的父母。
“好!他诚恳的回覆,“我答应你。”
隔日,当东方醒来时,已不见崔平的踪影,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不论他身在何方?东方杰总知晓他在为何而忙。
此后,每隔一年半戴,崔平总会不经意的出现,然后又悄悄的消失,大伙也渐渐习惯他这种神出鬼没的个性,但他的出现总令人期盼,比如一年半前,他带回一个冒牌的崔雪儿,至今还令人津津乐道。
也许崔平是思妹心切,他一口咬定是崔雪儿的女子,在大伙软硬兼施和威胁利诱之下,轻易就泄了底招了供,何况对方也拿不出信物――金锁片,身份一经暴露,假的崔雪儿就连夜私逃了。
这件事给崔平的伤害很大,没多久,他也消失了,直到一年半后的今天,他再度出现在东方世家,再度提起崔雪儿这个名字时,崔平和东方杰都沉默了,也许他们心里都有数,即使再多个三年,甚至是三十年,那个叫崔雪儿的女孩一样是不会回来的。
第二章东方老爷官拜御史欲称左,经年累月在各地替皇帝办理重大事务,同时负责视察民情,弹劾不肖之官员,而东方杰的两位兄长东方白和东方洛亦随侍在侧。原本东方杰也有意跟随,好借机增广见闻,丰富阅历,但近年来母亲的身体抱羌,特别是这个冬季过后常咳嗽不止,身子显得更加微弱,于是长期在堂内念佛休养,并由御医按时诊治,几乎不再过问家中杂事。
于是,东方老爷安排处事分明,理智果断的三子东方杰来管理府中大小事务,除此之外,东方夫人最钟爱的也是第三个儿子,东方老爷是希望她在病中有子宽慰,而府中两名稚龄幼女与年龄相近的三哥哥较亲,也较听三哥哥的话——东方老爷出府后,东方杰即刻证明这绝非事实,再来就是为了崔平。
事实上,东方老爷在外的这些年里,从不间断查寻海贼的下落,一心想为有拜把之交却不幸惨遭灭门的崔家大小报仇雪恨,但,自从皇上下令剿灭并派兵严守海防后,近十年来,海贼几乎销声匿迹,能追查的线索是愈加渺茫,他常以此引为憾事。
也因此,东方老爷极力想栽培崔平,但崔平完全不受教,愈是需要守规矩的时候,他俞是造反;夫子在台上肃穆说教,他在台下嘻皮笑脸;师父教拳蹲马步,他满场打滚玩泥巴……搅得人人见到他无不叹息,无不摇头。
有一天,东方老爷终于忍不住,他将崔平叫到跟前来,捺着性子问道:“告诉我,你究竟想要我给你怎样的生活?”
“我怕说了,您会不高兴。”崔平安安静静的回答,这倒不像平常的他了。他蹙蹙眉头,心下有三分棘手的意识。“你说吧!或许我能够答应你也不一定。
只见崔平开口说:“我想游荡。”
东方老爷大震,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瞠目结舌的说:“你…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是!您没听错。”崔平徐徐说,“游荡,就是我目前想要过的,我早料到您听了一定会很很不高兴,但是我很高兴您愿意您成全我的意愿,虽然您不一定答应让我去游荡。”
“我当然不能答应,身为男子,‘游荡’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东方老爷严厉的责斥。崔平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那我就继续过目前的生活。”
“你——”东方老爷指着崔平发怔,接着,一声长叹,颓然又坐了下来。
崔平见他长吁短叹竟一下子苍老许多,这才于心不忍将语气缓和下来,上前垂首低语:“我知道您想我好,这些年若不是您,至今我崔平还是废人一个。我不是不知好歹,不知感恩的人,就因为我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所以很清楚自己想过的生活。”
东方老爷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你是与众不同,但也不能偏离到乖张的地步呀!我要求你的也不多,起参与照个平常的人生活,念书,成长,结婚,生子,这样都很难吗?”
“目一家惨死之状,我还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吗?”他的声音冷冷的低鸣。
东方老爷视了崔平好一会儿,眸里含有无尽的慈爱和怜惜,他哑声说:“也许是我给斧还不够多,还不够好,虽然我真心将你当成是我的第四个儿子,视你如已出,但显然你没有回到家的感觉。”
“不!不是这样的。”崔平忙喊:“您给我很多,对我也很好,我也当您是我的父亲,但是……这样优越无虑富贵生活我真的,真的不适合。”
东方老爷更是纳闷,不解的直摇头,他说:“富贵生活不是我给你的,而是你本来主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是!您说的是!但请您先听我解释。”他两眼直视着东方老爷说:“自小我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不知天高地厚,胡作非为,捅的烂摊子也有专人收后,养就成毫无责任心,任性的个性,遇上家中惨变,我也自私的把自己框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以为这样就能不受干扰,以为这样就是自我保护,然我清醒了,发现自己必须坦然去面对事实,这完全是您拉了我一把,让我新生,但是现……”他轻叹口气,才说:“我发现我又开始过着和以往相同的生活,只是由崔平变成了东方林。”
东方老爷揉揉身子,“你是说,我不该给你富贵的生活?”
“不,”他摇摇头,清晰的说:“是我不能过富贵的生活,所以,您必须让我出去闯闯,接受磨练,并且不予以任何的支援,不让我有任何怠情的借口。”
东方老爷深深注视信平,而崔平也是,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东方老爷终于开口,低喃:“虽然你的解释不是令我很满意,但是最低程度我还能接受……”
啊哈!话还没说完,崔平已兴奋得狂呼高跳。
“喝!可别高兴太早,倘若你让我知道你在外游荡的结果还是游荡,届时任凭你说烂了嘴,我也要五花大绑把你给绑回来,并且严加管教。”
“是!”崔平中气十足:“尊命。”
这场谈判就此结束,然后有一天,崔平就失踪了,而东方老爷还自责过自己,觉得自己答应得太过爽快,又老担心崔平在外颠沛流离,不得一餐温饱,当然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过是多余的。
从此,再也没有东方林这个人,崔平还是崔平,还是东方老爷的第四个儿子。为了不让崔平有陌生的感觉,为了让崔平记得京城还有个家,每当东方老爷远行时,总把平日与崔平最谈得来的东方杰安排在府里,他希望燕鸟归巢时,感觉一如往昔。因此掌握东方家的责任,就整个落在东方杰的身上。
偌大的宅邸,掌管实属不易,然而东方杰将一切打理得井然有,条理分明,财物收入或支出皆帐目清楚,二十四岁的郎当少年郎,有此本事实属难得,他还经常招待赘士于府中居住,友助困难的异乡学子,有此气度实属可贵,莫怪东方杰虽是“京城四少”中所纪最轻的,可却是四人之首。
较费心的是府中仆佣众多,素质不一,常有龃鳃口角多亏总管和客事嬷嬷多方居中调解,而下人们也多守分寸,不敢造次冒犯主子,但是看在做母亲的眼里,总不忍心儿子为这种琐事操劳,三不五时就叮咛娶妻一事,盼未来媳妇能分担内务。
东方来听得多了,渐渐也不胜其扰,索性拿当初与崔平所作的约定当借口来搪塞,果然,东方夫人从此三缄其口,直到最近,三年之期将届,她才又记复萌的频频催促。
“娘算是给了你最大的宽容度,三年的时间,也算是对雪儿姑娘情至义尽了,这次,你说什么都不能再反对,娘要立刻给你物色一个好对象,一定要找户好人家的闺女给你做媳妇,明年娘就可以抱孙子了……”
千遍一律的说辞教东方杰每每听了,是又好笑又无奈,只能连连摇头。
东方杰实在找不出好来回绝母亲,再说此次傅正贤大婚轰动全京城,最何等的风光了得,老人家见了难免心生比较,就恨不得这婚礼是自己儿子的。
说起傅正贤的婚礼真是极尽奢侈之能事,光是场外的流水席就广开了六天六夜,府外戏台上的戏码不断更新上演,府内更是锣鼓宣天,而且早在宴的前两日就已开锣,大批贺客不断涌现道贺,贺礼也是一担接一担的被挑进府里,门庭若市,车水马龙,足足热闹了半个月之久,长达半年的时间还为人所乐道。
父兄皆不在,东方杰理当代贺,自己本想邀崔平一同前往凑个热闹,岂料他却意兴阑珊,宁可去龙涎居品尝那儿的特酿百花酒。
“虽是人生大事,但如此奢侈铺张,反倒像是在耍猴戏了。”崔平如此喘鼻的说道,挥挥手,就去了龙涎居。
东方杰身不由己,倒羡慕崔平,他和白灵,水灵分乘三顶轿子赴傅府贺喜,两个丫头长期深居内院,见什么都新奇,见什么都好玩,他忙着看管他们,忙着为她们解释,时间倒也不难打发。
倒是有一年事,实在教他纳闷。当喜宴开始不久,他就隐约听到琴声袅袅传来,叮叮咚咚,悦耳动听,但嘈杂的人声不时将它掩没,他定定神,全心去捕捉那音浪,忽然间,他听明白了,是曲凤求凰。
是谁如此风雅?竟绵绵不绝的弹奏这首曲子,东方杰倒想不出傅正贤会有这般巧具慧心的朋友,以这种独特的方式来向他宫圆,自己几次想问傅正贤,结果新郎官早已醉得开始胡言乱语,完全辜负了这位神秘朋友的美意。
最后,琴声在实风合鸣一曲中乍然歇止。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儿,便过了大半个月。这些日子,少了傅正贤两头的叨扰和滋事,东方杰生活过得既清闲又惬意。想必是新婚燕尔的甜蜜生活使得他乐不思蜀,这倒也好,是该有人来治治他那玩世不恭的毛病,但盼那位夫人真能管束得了他才好。
这倒也好,是该有人来治治他那玩世不恭的毛病,但盼那位新夫人真能管束得了他才好。
不过,这对路小瑶而言,她的未来就显得晦暗难明,路小瑶住进降芸轩的这些日子,东方杰再也没见过她的面,一些有关她的事,都是由总管或下人口中得知。
她刚住进降芸轩没多久,就开始为仆人治病。
这名仆人是东方家的长工,平时负责一些担柴、劈柴跑腿等等杂事,不幸在三个月产遭马车辕断双腿,虽请了大夫将断骨接上,但从此却瘫在床上无法行动,再请大夫诊治却也查不出毛病,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成了残废。
路小瑶来了之后,替长工把了把脉,头一天,开了贴消灵活血的药材,煮成汤水让他服下;第二天,用金针扎顶,长工当晚就能坐起身子;第三天,金针所人六大神经穴位,长工例能下床走动;第四天,已能四处跑跳,开始干活。
人人见了,都当路小瑶是救命的活菩萨,凡是有病有痛不舒坦的,全都跑来央求诊治,而她一概细心探问,对症下药,霄时赢得众人的好评,再也没有人拿她半黑半白钟无艳的面孔来开玩笑了。
又有一次,路小瑶帮东方家解决了一个长达数年的困扰。
事情是这样的,东方家后院有个花圃,花圃里种满了珍奇花卉,景观令人赏心悦目,但修理到春末初夏时分,就会有怪虫出没,这些怪虫不过拇指般大小,但一旦被它瞥咬,伤口肿胀三天三夜不消还奇痛无比。
东方杰曾令工人翻土重修,也曾烃骂驱虫,但往往平静一阵子后,怪虫就又起死回生。今年尤其猖狂,春季中就已有怪虫出没其间,枉费花圃里开满了娇艳欲滴的花朵,即便芬芳扑鼻却也乏人观赏。
这天,掌管花圃的花匠拿了铁铲将种在圃中的十数抹馥仙棠全掘了起来,并且堆成小山放火焚烧。但这一来,可惹恼了东方家的大小姐白灵,要知道这馥仙棠可是她最钟爱的花种,是远从海南运来的珍奇贵品,春季长花苞,夏季纯放粉白的花蕊,朵朵几乎巴掌大,香气淡雅馥郁,偏偏栽培不易,花苞往往未开就已凋谢,因此往年能有一两朵长成就足以令白灵感到欣慰,如今花苞刚发芽却让花匠一把火给烧个精光,白灵大为震怒,一状告到东方杰那儿,要她的三哥哥作主惩罚花匠。
花匠是个老实人,战战兢兢的来到偏堂,问明原因后,赶紧解释说:“我不是存心和大小姐过不去,只是馥仙棠不除,那怪虫就灭不了哩!”
东方杰听了,也半信半疑,为免罚错人,只好静观其变。过了一周,原本猖獗的怪虫果真完全销声匿迹,东方杰大喜,立即又唤来花匠,想予以赏赐,并且问明心中疑虑。
“为何除怪虫得先除馥仙棠?”
花匠一躬身忙说:“回禀三少爷,怪虫不叫怪虫,它有个名叫丑虎,生长在阴湿的土壤里,喜食长在地下的根茎,特别是水分饱满又带甜味的,那馥仙棠正是如此,尤其在开花时期甜味更重。”
“原来如此。”白灵说:“难怪只长花苞不开花,原来养分全给怪……丑虎给食光了。”说着,她就嘟起了嘴,对丑虎感到恨得牙痒痒的。
东方杰瞧见了实觉好笑,伸手拍拍她的头,“现在弄清楚了,我们差点罚错人。
“那可未必。”她嘟嚷,“花匠大可翻土除虫,何必燃火灭根?糟踏本小姐辛辛苦苦培植的馥仙棠,我说该当罚才是。”
哎呀!花匠只当是大祸临头,咕咚一声就跪在地上,发抖的说:“小姐当真是有所不知,那丑虎的幼孵是寄生在馥仙棠的根茎上,若不放火烧是不能根除的。”
东方杰点点头,望自白灵笑着说:“明白了吧!还罚是不罚?”
白灵的嘴嘟得更高了,她跺了跺脚,没好气的说:“现在怎么说都成喽!反正死无对证了嘛厂说完,掉头就进了内厅。
东方杰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喃:“丫头,嘴硬。”接着他便把花匠扶起,又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该给你什么样的赏赐呢?”
“不,不敢!”花匠搔了搔头,傻呵呵的笑说:“我哪里懂得这些?全都是……都是路姑娘告诉我的呢。”
“路姑娘?”他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路小瑶。”
花匠点头如捣蒜:“是呀!是呀!我见那丑虎怎么除也除不掉,就跑去问路姑娘,她到花圃看了看,就告诉了我这个除虫法子。路姑娘懂的可真多,又会治病,又会解难,还免钱替咱们下人写家书……”
东方杰听着也想着,缍有点明了傅正贤何以如此重视她,而这位贵客竟能在短时间内收服所有人的心,教府中上下都对她敬佩得五体投地,就连他的母亲和他两个宝贝妹妹也不例外,这个发现,实在让他吃惊也让他生气。
当他发现爱幻想且贪玩的水灵忽然转了性,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待在闺房里,就实在感到纳闷和好奇,一经探询,才知道她这些日子都沉迷在书本里,他立即垮下了脸。东方杰并非食古不化的人,他认为女孩家读书识字是件好事,问题是,水灵看得净是些志怪小说,诸如山海经,封神演义,搜神记等等,这才是他不高兴的主因。
水灵是个很特殊的孩子,悟性很高,思想也很特别,常有一些离经叛道的言论,教过她的夫子都拿她当怪胎,虽然东方杰很明白是夫子的学问无法满足她的求知欲,但仍以尊师重道等等大道理来约束她不可造次,平常也尽量避免让她接触违伦失常之事,尤其是偏离正规的书籍,怎知防不胜防,小妮子彻底拜读后,果然大发谬论,吓得他差点昏厥了过去。
震惊之余,东方杰决定彻查书籍的来源,怎知水灵口风紧得很,俨然事不干不张口,于是他将丫环和嬷嬷一干人等全唤进房里严加审问,结果一个个垂首而立,一问摇头三不知。
最后,他迫天无奈的请出家法,一个小丫环才吓得哭出声音来,簌簌发颤,唯唯诺诺,声如虫鸣的说:“小……小小姐前些日子,常……常出入于降芸轩。”
至此“原凶”已呼之欲出。路小瑶,又是路小瑶,他暗骂自己早该想到是她,这招“投其所好”真是讨好人心最上层的招数,他非得兴师问罪不可,瞧她到底是安了什么心眼?
水灵见三哥哥的脸色忽青忽白,心觉大事不妙,只恐拖累了路姐姐,想是拦也拦不了了,就急得跳了起来,向小丫环冲了过去:“臭丫头。”她骂,“看我不撕了你这张生事的嘴皮。”说着,就一掌一掌往小丫环脸上打。
水灵平日对下人好是出了名的,现在又骂又打,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小丫环自知闯了大祸,也不敢闪避。东方杰料想水灵是想拖住他,好让下头的人有时间去向绛芸轩通报,请路小瑶有个防备,于是他抛下眼前的混乱,转身就走。
“三哥哥,三哥哥……”水灵随后奔来求着说:“不关路姐姐的事,是我自己好玩,硬央求她借我看的。”
东方杰知道水灵天生好奇,但几本书的主人是路小瑶,他非得去同她说个清楚不可,于是他抿抿嘴,拍了拍水灵的肩,继续走去。
水灵又一把拉住了他,“三哥哥,你别去为难路姐姐,她真的是好好人,你别去骂她。”
东方杰失笑了,“怎么?你认为三哥哥去绛芸轩就一定是去找你的‘好好人’的麻烦?”
她看着他:“难道不是吗?”
他笑笑:“你放心,三哥哥不会为难你路姐姐的。”说完他拉开她的手,转过身,脸上一片肃然的走了。
然而水灵却当真以为没事了。
东方杰料想不到自己来到降芸轩居然扑了个空,而且从下人口中得知,路小瑶近来忙于为夫人治病,他心想这还得了,连母亲都成了她的“囊中物”,便急急忙忙赶到斋堂,才知道母亲已在路小瑶的建议下搬回馥郁院的大屋去了,这下子,他当真见识到路小瑶的能耐有多大了,他一刻不停的速速赶到馥郁院。
东方杰跨进大屋,就瞧见母亲拉住路小瑶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原有的病容已变得红润。记忆中,已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不曾见到母亲如此好气色,如此好心情。
“娘。”他喊,“孩儿来向您请安。”
介兰是东方夫人的闺名,她看见儿子来更加高兴,上前连忙拉住他说:“你来得刚刚好。”她拉着他走到路小瑶面前,“这个瑶丫头好大的本事,三两天就将娘的宿疾给完全治愈了,我正想着该赏瑶丫头什么宝贝好,你来,来帮娘想想,该赏什么好。”说完她咯咯笑个不停。
东方杰看路小瑶,而她的眼光也正飘向他,两人眼眸相会,心头不觉一惊,双双赶忙掉开头。
“娘。”他说,“孩儿有事要向您禀告。”
路小瑶很识大体,立即福身告退,一会儿就离开了馥郁院。
介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是笑又是点头,直到没了人影,她才回身拉着儿子直问:“快!快告诉娘,你是从哪儿找来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娘,您见她没几回,怎能断定她是位好姑娘?”
“当然!”介兰眉开眼笑的说:“瑶丫头心地善良,秀外惠中,性情又好,当然是好姑娘,而且是难得的好姑娘。她知道我怕药苦,特地采了花蜜来给我甜嘴,还花心思炖温润的滋补品给我喝,还提醒我最好不要在斋堂里吸香火的烟,你瞧,娘现在都不咳了,浑身的痛也消失了,好久都没这么舒坦过了。”
东方杰傻眼了,心里闷闷的想,看来母亲也被路小瑶收得服服贴贴了,他纳闷路小瑶究竟有何能耐,居然能让听有的人对她赞不绝口,拼命替她说好话?”
“杰儿,想什么呢?”介兰推推儿子,“你快告诉娘,瑶丫头是从哪儿找来的?”
东方杰也不隐瞒,遂将傅正贤交托一事完完整整,原原本本的对母亲说明了,只见介兰听了是皱眉、叹息、直摇头。
“哎呀!真是可怜,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家却是这般出主,这老天也真爱捉弄人,已剥夺了她原本标致的脸蛋儿,连日子也不让她好过。”她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异想天开忙说:“干脆这样我去告诉傅家的少爷,就说娘收了路小瑶做女儿,让他发发慈悲,别糟蹋了人家。”
东方杰笑笑:“你心疼人家,那傅正贤也心疼得紧,您说他让是不让呢?”
介兰蹙蹙眉,“你去跟他说说,你的话他一定听。”说得有些强词夺理了。
“其他事也许可以,若是路小瑶那就难了,何况人家早言明‘君子不夺人所好’。”您让我去说,首先就站不住脚了。”
介兰的眉头纠得更紧了,失望的说:“若是能将她永远留在府里该有多好?虽不能让她做正室,但做妾也不算委屈了她。”
“娘,您说什么呢?”
“娘说真格的。”介兰振振有辞:“娘说想赏她个宝贝,指的就是你。”
东方杰睁大眼,“这哪算赏?”
“是呀!若能迎她进门,当真是便宜了你,像她那样的好姑娘上哪儿找去?莫非你嫌弃人家的脸蛋?她内在的美德早掩盖过一切,你还不知满足?”
东方杰哈哈大笑,“娘,瞧您说的,好似我是负心汉,净讲些‘没影’的事。”说完又忍不住笑。
介兰瞟了儿子一眼,也笑了起来,“瞧我都糊涂了。”说着就坐了下来,扬了扬眉,“对了!你进来时说有事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呀?”
那不过是胡说的话,东方杰早忘了,他摇摇头:“其实也不大重要,最主要是来看看您。”
“你这孩子,”介兰嘴虽嘟嚷,但心里可甜得紧。两人继续又谈了一些体己话,然后东方杰就辞别母亲走出馥香院,才跨出院口,就看见一身洁白的路小瑶倾身倚在回廊的梁柱上,她见他出来立刻站直身子向他走了过来。
东方杰怔了怔,不觉将眼前的倩影看成是从天而降的仙子。
第三章现在路小瑶已经站在东方杰的面前,她倾身向前微微一福,微笑着说:“我想你是来找我的,所以就在这儿等你出来。”
东方杰心头一个颤动,若非早已知道她是人,否则他真会当她是天上降下的仙子,能轻易透视人心。
心里虽如此想,但他嘴巴就是要说些刻薄的话,他说:“我不得不佩服你,你实在是很会察言观色。”
她微微一颤,轻声说:“我想这可不是恭维的话。”
“恭维的话,多的是人对你说,我想,也不差我一个。”
她秋水般的眼眸睁得好大,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他。眨也不眨,眸里的色泽渐渐灰暗了,头缓缓垂了下来,声音冷冷的扬了扬起来,“不知三少爷找我有什么事?”
“难道你会不知道?”他说,有些轻簿之味。
路小瑶闷叹,“三少爷,你别当我会察言观色,什么事都知道。”语毕眼眶不由得浮上一层雾气。
他一怔,想自己是过分挑剔了,但随即转念又想,自己千万不能同其他人一样,被她楚楚可怜的外表所蒙蔽,他来找她的目的即是为了撕开她这张伪善的面具。
“省省你的眼泪,那对我是毫无作用的。”他硬着心,又说:“我记得你来府里的头一天,可是浑身的傲骨。”他深深看着她,“我想那应该才是真正的你,何况你只是暂居于此,不需要花太多心思来讨好府里的每一个人。”
她吸吸气,不做任何辩驳。
“告诉我,你究竟有何目的?”东方杰又说。
路小瑶怔了怔,不解的望着他。
“你大可在降芸轩内舒舒服服过你的日子,安安分分的等待傅正贤来迎你回府。”
闻言后她明白了,他认为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他们有求于我,我帮助他们,如此而已。”她简单的说:“倘若三少爷认为不妥,我……我会管束自己,教自己安安分分的。”最后两句话,她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有力。
她那身傲骨显得神圣不容亵澶,更突显出他的多疑,一时间,东方杰竟无言以对,接着就见她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他迅速阻拦她的去路,“我还有事要问你。”
她挺直了背脊,吸吸气,才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要给水灵看那些荒诞不经的志怪小说?”
“她有兴趣,而我又正好有那些书,如此而已。”
“哈!说得轻松,”他很快的说:“如果你真懂得察言观色,就该看出我那宝贝妹妹怪异得很,是不为礼法所拘的人,什么传统规范、什么道德礼教、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能不死等等的大道理,在她眼里全是迂腐不智,水灵可说是处于正邪两边边缘之人,我处心积虑想让她做个正常人,你却轻而易举让她变成不折不扣的小魔鬼。”
路小瑶诧异的望着他,接着失笑了。
“我是很认真在看待这件事。”他马上表示不满。
她立即收笑,抿抿唇,“我以为那只是几本书罢了,你却说得像是洪水猛兽,简直成了大逆不道。”
“我是认为那些书籍不适合她阅读。”东方杰说。
她看着他,沉思片刻:“如果我早先知道水灵阅读书籍得先经过你的批准,我就不会自讨没趣了;又或者你能委婉的表达不满,我或许也能接受,但是,现在我深深的感觉到,有问题的不是那些书,也不在水灵,而是——路小瑶,你不满的是我这个人。”
他一怔,眼神飘忽不定,心虚的说:“我针对事,是针对人你太多心了。”
“我希望我是多心,但是你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我没有。”她憋着气,呢哝的说:“我早警惕自己千百回,莫管是非、莫理闲事,我明白自个儿的出身,今日栖身于此是暂居,是避难,是……遮丑,我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扰了府中上上下下,恼了三少爷生气,但我……”
她吸吸气,眉心深锁,一会儿,才幽幽的说:“但我就是拦不住自己,无法教自己对眼前的求助声视而不见。那瘫人眼中的绝望,那花匠殷切的讨教声,那些不识字的人的思乡心情,以及水灵如获至宝的欢笑声,和夫人恶疾缠身的病容,我……我就是无法教自己视而不见,我就是狠不下心来拒绝他们。”
她压抑着,但兜在眼眶的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滚落下来。
他一怔,胸口隐隐作痛,不由自主地伸手为她拭泪,但这突如其来的碰触却使她悚然吃惊,立即转身赶忙抹去脸上的泪。
“你……”
“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管住自己,不给三少爷添任何麻烦的。”路小瑶抢先说道,然后便转身跑了去。
望着路小瑶伤心纤弱的身影,东方杰深觉懊悔了,犹如做了一件极残忍的事,他想弥补,但是降芸轩却从此大门深锁。
这时路小瑶住进东方家,刚巧一个月。
路小瑶果然说到做到,将自己深深的关在屋中,东方杰再也没见过她的身影,也不再从人口中得得知有关她的事,她就如空气般,虽然活生生是存在的,却看不见也摸不着,这一来他反而怅然若有所失,总不经意的把她想起,她那双似秋水还清的眼眸,忽儿明澈,忽儿哀戚,无不撩拨他的心弦,然而想到了她,就想到自己的苛责有多差劲。
有一回,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降芸轩,抬头一看,那朱漆大门依然深锁着,但不知里头的人儿可否安好,想着想着就兀自发愣起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空中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弦音,他蓦地醒来,想探寻声响之源却已歇止,东方杰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琴音突然划破天际。
东方杰浑身一震,好似心胸豁然开朗,抚琴者急急拨弄琴弦,犹如万马奔腾、大浪拍岸,气势磅薄令人激赏,瞬间又是急转直下,尽是缠绵仰侧、哀怨动人,如泣如诉令人醉心,而他的心就这样随之上山、随下海,随之悲、随之喜,正觉陶陶然之际,琴声却于此时乍然歇止。
他静候片刻,但琴声也渺,他激昂的思绪却无法就此平息,急忙起身四寻抚琴者,然而除了鸟声蝉鸣以及风儿吹动树梢的声息外无别踪影,他顿觉怅然时,却从那靠墙的小竹窗里飘来一声女子的叹息声。
他精神为之一震,虽知偷窥有违礼教,但却不由自主地倾身向竹窗里看去,但一片浓密的竹林阻碍了他的视线,隐约见得一片白茫恍若女子的身影,又听得一声叹息,那声音便幽幽的扬了起来:人生血是有情庆,此恨不关风与月。
痴,是对感情最深的执着,古人道:“情必近于痴而始真”,东方杰想空闺女子对于情必有一番深刻体验,才会有此感触,接着又听她随即又道: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锋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
特别是末两句“波澜誓不起,妾心古古井水”,她道来尤为情真,好一位情深意切的坚贞女子,倒不知是谁有此福分,为她倾心所恋?东方杰不禁为之倾羡了。
然后她继续以愁怨无限的声音凄叹: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血怎生得黑拾桐更兼细雨。
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幽幽一叹,又复道:“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那声音听来哀怨动人,无限感伤,东方杰微微一震,想她情郎怎又负了她呢?正想着,那头就传来另一女子的声音:“路姑娘,馥郁院那儿又遣人来问,姑娘身子可好了些?”。
此刻墙外的的东方杰大吃一惊,困惑顿解,原来抚琴吟诗者即是路小瑶,也许他早该想到。
“紫鹃。”路小瑶轻喃,“就回了他们,说小瑶感激夫人的关心,但身子的病日夜反覆,又恐染了其他人,所以深居内院好生自行调养,请夫人勿需担心。”
“是!”紫鹃应着,又说:“路姑娘,晌午太阳正艳,还是进屋里歇歇吧!”
路小瑶沉默了一会儿才应了声好,刚站起身,古琴竞应声坠地,琴音闷响了起来,紫鹃惊呼一声,迅速弯身拾起,不住探查:“糟糕,断了两根弦柱,断了两根弦柱,恐怕修不了得废了。”
路小瑶低吟一声,淡淡的说:“罢了,罢了!枉费它跟了我十年,今日却毁于我手,想是它也知道主子的日子已不久了吧!”
“路姑娘。”紫鹃忙喊。
“放着吧!”路小瑶不理会,自顾自的说:“既然它坠落此地,想是它甘愿栖身于此改日我拿了锄再葬了它吧!”她径自取过古琴置于地上。
接着,主仆两一前一后离开了竹林。
东方杰一直伫立在墙外,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奇怪自己竟会为了她的哀、怨、悲、凄的,都是傅正贤呀!
傅正贤呀傅正贤,究竟你是何德何能,能获路小瑶的一片倾心,至死不侮?东方杰不由得抚额失笑,为那嫉妒之心情难自己。
过了几天,府里发生一件很严重的事,白灵所居住的德声圆传来她胃口不佳的消息,起先,大伙都以为小姐脾气的她使性子,所以便没放在心上,可谁知过两天,白灵就真的病倒了,一会恶寒,一会高烧,腰身激烈疼痛,全身出现小红疹,病情可谓来势汹汹。
东方杰延医诊治,大夫把了脉说是风疹,开了药单给抓药,几贴去寒补身的药汁喝下去后,白灵身上的红疹果然消失褪尽,精神也爽快了些。岂料,第三天从脸部开始出现红色的小球疹,逐渐扩及全身,白灵也陷入高烧和意识不明的状态。
大夫来把脉,竟连连摇头叹气,说什么药石无效,反要他们节哀顺变及早备妥后事。这下子可吓坏了所有的人,哭的哭,喊的喊,肝肠寸断全没了主意。
介兰尤其伤心,眼看拉把大的女儿婷婷玉立,多少王公贵族盼结亲家,如今却是奄奄一息,早晚香消玉殒,心中可真是悲痛异常,呼天喊地的祈求上苍慈悲留女一命。
就在她伤心欲绝之际,一旁也是泪如雨下的水灵开口嚷:“娘,咱们去求求路姐姐吧!她肯定有办法能治姐姐的病,她肯定能的。”
介兰心头一亮,顿时犹如落水者攀着了浮木,只见她拥着水灵兴奋的喊:“是呀!咱们家里就有一位活神医呀!瑶丫头肯定能救我的白灵,她可是有起死回生的本领哪!快!咱们快去求她,求她也给白灵治治,快!!快!”
水灵淌着泪点头,扶着母亲正要往外走,却教人自后头猛地拉住,她回头一看是东方杰,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悲痛。
“我去。”简单落下话后,东方杰的身影便飞也似的窜出门外。
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要早想到路小瑶,只是内心的犹疑和挣扎使自己裹足不前,但这也只是脑海转瞬间的迟疑,此刻他愿意作出任何牺牲,只求能挽回白灵。
转眼来到降芸轩,东方杰使劲将门拍得砰砰作响,大嚷:“开门,快点开门哪!”他喘着气,声如洪钟。
不一会儿,朱漆大门咿呀应声敞开,里间的嬷嬷和丫头们看见三少爷汗湿沾襟,焦急慌张的模样,一个个不禁好奇围上前来。
东方杰一眼就眼见路小瑶,她站在最后面,同样满脸不解的望着他,他不理嬷嬷的询问,跨步就冲到了她的面前。“我……”
“发生了什么事?”打从他进门的那一刹那,她心里就感觉一定出了事,所以等不及他说就先反问。
“是白灵,她……只怕是不行了。”
路小瑶一怔,随即忙唤:“紫鹃,快把药箱拿出来。”语毕,拉起东方杰的手,就急忙奔赴德举园,路上她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夫说是风疹,”他迅速说,“以为吃了药便没事,怎知半夜又发烧,整个人就昏迷不醒了,你……”他看向她,“你一定能救她的是不是?”语调充满殷切的期盼。
她的眼光和他接触了,她没有回答,但彼此心有所会,一切尽在不言中。
德声园里一片哀成景象,服侍过白灵的嬷嬷和丫头们全围在床前垂首饮泣,介兰坐在床沿边,口里喃喃唤着女儿的名字,但白灵依旧昏迷着,依旧苍白着,仿佛仅剩最后一丝气息转眼即逝。
水灵忧心的不时抬头向屋外张望,然后终于看见了路小瑶的身影,她立时嚷:“来了!来了,路姐姐来了!”
叫喊时,路小瑶和东方杰已一同跨进了屋子里。
而双眼红肿早已失魂少魄的介兰,看见路小瑶就相同见着了活菩萨,神经质的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求助的哭喊:“瑶丫头,求求你救救白灵吧!你有天大的本领,肯定能救得了她的,我求你呀,我跪下来求你……”
路小瑶惊呼一声,赶忙和东方杰扶住了介兰,她拍拍介兰的手,安慰的说:“先别慌,别乱,让我先瞄个情况,或者不是这么的糟。”
“是!是!”介兰的精神几近崩溃,气色也十分差,但听了路小瑶这几句话后,霎时神情一振,赶忙退到一旁让出路来,直说:“瑶丫头先瞧瞧,肯定会没事的,我知道肯定会没事的。”
路小瑶立即走到床边,俯身望见白灵脸上的小球疹,心头就有七八分不妙,她探了探额头的热度,再翻了翻眼皮,然后伸手把了把脉,跟着撤开白灵的衣领,衣袖和裤管仔细的诊视,最后重新把棉被覆盖在白灵的身上。
路小瑶站起身来,走到介兰的面前,沉稳的说:“情况是不好,但不见得就救不了……”
介兰一听心头重石顿时松下,喜形于色的忙喊:“丫头说有救,有救了,咱们白灵有救了。”
其他的人听了也为之一振,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先听我把话说完。”路小瑶依旧平平静静的说:“首先,我要这房子里的人全都退出德声园,各自回房用热水净身,然后将身上所有衣饰物件都给烧掉,往后在白灵身子未好以前,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进出德声园,这样能做到吗?”,“是不是这么做,白灵就能好呀?”介兰仰着脸问。
路小瑶微微一怔,眼光不由得飘向东方杰,仅仅一瞬间,他便心有所会的向母亲走去,立即说:“娘,白灵的病恐怕是拖不得的,咱们就照路姑娘的话去做吧。”
茫然无从的介兰听了儿子的话,即刻点头如捣蒜,大表赞同的说:“是,是,是,咱们照瑶丫头的话去做,她肯定能救白灵的,咱们照她的话做。”说着就不敢稍有逗留,急忙向外走去,同时嘴上还大声嚷着:“你们都该听见了,快照路姑娘的话去做,谁要敢犯讳不从,耽误了白灵的病情,我就重重治她的罪。”
同样的话,介兰走出园子时又重复说了一次,嬷嬷和丫头们依言跟出,没一会儿,偌大的德声园便如空城,屋子里只剩躺在床上已病得奄奄一息的白灵,以及对立相望的东方杰和路小瑶。
“说吧!”他沉重的说。
“是虞疮。”她沉声严肃说:“会传染,只有患过的人才能免疫,但是患者十之八九有性命的危险,而幸存的人……恐怕会留下永不磨灭的疤痕。”
东方杰怔了怔,“白灵……救得了吗?”
路小瑶看着他,“老实说,我不是很有把握,但是我会尽全力救她。”
他沉默了,伫立良久才重重的点了点头。“好!”像下定决心似的,他开口:“她的病就交给你,她的命就交给天,尽人事而听天命,但盼老天怜见,还给我们一个健康完好的白灵。”说罢,他就向内室走去。
路小瑶见他似乎无意离去,忙道:“你也不能留在这里,还是尽快离开吧!”
“不,我不走,我免疫。”
她急走上前,伸手挡住他的去路,看着他,莫可奈何的笑问:“你以为我相信吗?”
他眉头微蹙,深深切切的凝视着她。“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吗?”他反问。
路小瑶怔住了,竟弄不懂他的话意是关心还是责问?也分不清他眸中所流露的是疼惜还是伤痛?只觉一颗心忽然跳跃,眼睛不再能直视他的,阻拦的手也垂了下来,而他则不再多说一句话,侧身绕过她,直入内室。
当她再抬起头时,就见紫鹃双手捧着她的药箱站在门外,她立即上前取过来,然后轻声吩咐:“你也去吧!”
“路姑娘,”紫鹃忙喊:“你也别赶我走,就留我在这儿听候差遣,好歹也该有个人伺候你和三少爷的吃穿衣食呀!要不跑跑腿,传话通报什么的,以免夫人担心是不是?”
“是呀!”站在紫鹃身后的两名小丫环忙应和,她们是跟随白灵的凤儿和小圳。
路小瑶看着她们,想了想,也就默声应许了。
接下来是数个漫长难熬的日夜,为了让白灵有体力对抗病魔,他们轮流喂食她营养高的流质食物;为了保持身体的舒适,他们随时撤换她汗湿的衣裤以及脏污的床被套枕,并且交由紫鹃三人消毒或焚尽,同时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传染,他们也都仔细做好每项清洁和消毒。
就这样,白灵经过发高烧、头痛,全身疼痛,呕吐,惊悸、烦躁,嗜睡等等的症状之后,这天清晨,她终于清醒过来,大病初疲的她身子十分虚弱,而且对于这些日子所遭遇的完全不记得,待他们解说之后,她才惊觉自己走了趟鬼门关,庆幸之余却又发觉身上和头面的小球疹,吓得她尖叫出声。
“这……这是怎么了?”她颤声喊:“你们说我的病好了,怎么……怎么还会……这些呕心又难看的疹子呢?”
他们相望,接着东方杰走上前安慰白灵,他说:“你要看开些,咱们想尽法子才好不容易保住你这条命……”
“三哥哥,”白灵抢道,“你的意思是……是这些斑疹和脓包往后都得留在我身上,是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东方杰怔了怔,无奈的向身旁的路小瑶望去,她的表情亦然,正思索该如何安慰?白灵已神经质的哭叫喊闹起来。
“不!不要!”她声嘶力竭,顿时泪如雨下,“我宁可死,也不要变成这副丑样子!不要!不要……为什么要救我?我宁可死呀!”说着双手便飞舞起来,尽往脸上抓去。
“哎呀!”路小瑶见状赶忙冲上前:“快!快制住她,别让她伤了自己!”
“哦,是!”众人应声的不敢稍有迟疑。
白灵身弱饿虚,不一会儿就气力尽脱,没有半点反抗也挣扎不得,只是双眼淌着泪依然激动,口里喊着要死不活的话。
路小瑶见了于心不忍,“白灵,我真的很抱歉!但我翻遍药书,都记载你这病,如能保命已属万幸,身上的斑疹结病脱落后,必然是……是得留下疤的……”
白灵啜泣着,“我不要,我不要……”
“你别难过,路姐姐一定会想办法减少疤痕的。”
“是吗?”她张大眼睛仰望着,“你能减少,为何不全除去呢?”
“这……”
“哼!你骗我,你根本就没有办法治疹子,你只不过是说这些话来敷衍我罢了……我知道,你是存心的,你不想治好我的病,想让我变成像你一样的丑样子……”
“白灵!”东方杰大叫,“你怎能有这样恶毒的想法呢?这些日子若不是你路姐姐衣不解带的守候和照顾,你……你现在还能说这样的话来吗?”
白灵撇开头,呜咽哽咽着。
“三少爷,这种情况下,换谁都是无法接受的,你怎可责备她呢?”路小瑶轻喃。
白灵眼珠子骨碌碌的看着她,“哼!用不着你假好心来替我说话,我告诉你,倘若你治不好,索性给包毒药让我吃,反正这种丑样子我是怎么也不要活的。”
“白灵……你“你们不从我,往后我也是要死的,你们总不能永远控制着我。”
东方杰大震,“你……你真是不知好歹。”
拉拉他,阻断他想说的话,路小瑶接着俯身望着白灵,见她两腮流着自暴自弃的泪水,眸里投来的尽是怨恨之气,当真怀疑自己救她是对还是错?白灵……
“别说教,尤其是你!”她咬牙,忿忿地说:“人人都称你是神医、是活菩萨,好!现在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我让你给救活了,你又可以拿我这半鬼半人的活死人向世人炫耀了,是不?”路小瑶大震,身子不由得发颤。
“白灵!”东方杰大叫。
“怎么?”白灵理直气壮的,“难道我说错了吗?我哪里希罕她来救我?我不要我这副鬼样子……”说着又啜泣不成声,“三哥哥,让她弄死我吧!求求你……我不想这样活着……我不要……”
白灵又开始神经质的哭闹起来,众人虽压制着她,却也怕因此伤害了她,手忙脚乱正喊无力之际,路小瑶开口严厉且大声的说:“好!既然你不怕死,一心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室内顿时雅雀无声,每一个人就连白灵都不可思议的望着路小瑶。
她走上前的排开众人,直瞅着躺在床上的白灵说:“死不难,但不知你敢不敢死,熬不熬得过那种痛苦?”
白灵睁大了双眼:“我……我…”
东方杰眉头微蹙,他上前对路小瑶抱歉的说:“你别介意她那些胡言乱语,她是病得糊涂了。”
“我但愿她真是病得口不择言,不是存心想死。”路小瑶看看东方杰,接着又看看白灵,故意挑弄的说:“我想也不会有人存心找死的是不?一般人是没有那种胆量的,白灵,你说是吗?”
“我……我……”白灵支吾着,看见众人望着她的眼光,心一横,嘴一扁,就嚷:“谁说我没有胆量?我要死,我就是死,你们谁也不准拦我!”
“好!好一位不怕死的小姑娘。”路小瑶立即大喝,“但是我必须先警告你,死是很痛苦、很难受的事,到时你可不许喊苦,更不能半途喊停。”
“哼!你也是,谁退缩谁就是龟孙子。”白灵不甘示弱。
路小瑶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就转身走向外室,留下一脸错愕的东方杰在原地发怔,好不容易回过神就急忙跟了出去,只见她已喊来紫鹃等三人,忙不迭的吩咐着,不一会儿三个人就各自忙活去了。
东方杰将她拉至一旁,低头问:“你想到办法治白灵的病了是不是?”
路小瑶叹口气,摇了摇头。
“唉!你别开玩笑了,难道你当真要帮着她去死?”
路小瑶看着他:“没办法!她一心想死,我只好……只好拿死马当活马来医,尽全力一试,我也不知道成不成?”
他浑身一振,兴奋的一把握住了她的双手直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的。”
两人相视而笑,一会儿气氛又尴尬了些,路小瑶连忙抽回了自己的手,闪避的退开了些,顾左右而言,“这一回,你不能留在屋子里。”
“为什么?”
“你信我就听我的。”
“但是……”东方杰还想再说些什么。
“你一定要解释,我也可以给你,可是就连我自己都没把握的事,该如何说呢?”路小瑶望着她那张面孔,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想将自己的用意跟她说明了,又怕结果让她失望。
他懂得的,但心里舍不得,两眼就不由自主凝视着她,连眨也舍不得眨。“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他说。
她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让白灵死的。”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请你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别再让自己憔悴消瘦下去,就算是……是为了我好吗?”
路小瑶心头一震,眼神与他紧紧交合,但紫鹃三人的出现霎时阻断了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