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紫鹃三人合力将大木桶抬进内室,又来滚烫的热水,一桶桶的注放大木桶中,再帮着路小瑶将已褪尽衣衫的白灵安置在大木桶里,颈子以下全浸在热水中,还不时添加滚水以保温度。
路小瑶取来大块棉布,将大木桶完完全全罩住,使蒸发的水气不易散去,白灵犹如置身在火烙里,连呼吸都觉得辛苦,她那里体会得了路小瑶的用心,反认为路小瑶是在折磨自己,就生气的大表不满。
“你在做什么?这算哪门子的死法?”
路小瑶也钻进棉布里,不一会儿,头发就被水蒸气给淋湿了,望着相同狼狈的白灵,她笑说:“要是你现在想通了,可以不死呀!不过,就有人得当龟孙子了。”
“你……哼!”白灵纤弱的病体无力的倚靠在大木桶沿边。
路小瑶望着她那张面孔,不知该笑是该哭,想将自己的用意跟她说明了,又怕结果让她失望。事实上,自己的确一点把握也没有,此刻只能祈求老天赐奇迹,让白灵挨完这些痛苦的治疗之后,面貌能恢复昔日。
但是还不过半个时辰,白灵就又挨不了灼热的痛苦,开始哭闹不休、开始不择言,而路小瑶始终捺着性子不和她计较,也幸好她久病初疲无力反抗,但为免她抓伤自己,路小瑶只得狠下心用布条紧缚她的双手,就这样,好不容易挨完过了一日一夜。
白灵又困又倦,身子刚沾上床褥就沉沉的熟睡了,不—会儿,却又教浑身的刺痛给惊醒。
“哎呀!好疼哪,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惊天动地的喊,望见覆盖了纱布的身子,想摸摸自己的脸蛋才发觉手脚被绑着,再一望,就看见路小瑶好端端的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你……你折磨得我还不够是吗?现在又想这种法子整我……哎呀!什……什么味儿?怎么那么臭?恶心死了!”
那是路小瑶精心研制的豪药,她用鬼集教年、得来不易的十花十草,以及五种世上罕见的苗蛊,一起混和成膏状,具有生肌养肤的特效,但味道却奇臭无比。
“你现在觉得怎样?”
“怎样?”白灵要命的嚷,“我快痛死了,浑身像有千百只虫在咬、在钻似的,哎呀!你快……快放开我呀!”
路小瑶安心的笑了笑,她知道药性已起了作用。
“你……你存心的?”白灵气急败坏的嚷:“看见我这副窘样,你……你很开心是吗?”
路小瑶闷叹一声,“我警告过你,死是很痛苦,很难受的事。”白灵怔了怔,哇的大哭起来,“我不死了!我不死了!”她一个劲的嚷。
“很好!”路小瑶说,“只要你撑过这段日子不用死了。”
“什么?我连今天也撑不过的!”
“你一定撑得过,也—定得撑过。”
“你……你……”她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路小瑶,“你是可怕又可恶的魔鬼,你是存心整我的,我……我死了做鬼也不饶你。”她咬牙切齿的叫。
路小瑶笑了,“你死不了的,还是好好活着,你放心,我会随时等着你的。”
“你……你……”白灵瞠目结舌,竟拿她没点法子,呜咽一声,又嚎啕大哭起来。
就这样,一天泡热水,一天敷药膏,路小瑶陪着白灵熬过了六天六夜,这天傍晚,当路小瑶在热水中褪去覆盖在白灵身上的纱布时,惊讶的发现球疹和脓包都已消失。
“太好了!”她兴奋的喊着,“真是皇天不负苦心总算把你给治好了。”
紫鹃、凤儿、小丹闻言,都是赶过来看。
白灵不可思议的望着自己白净无痕的身子,正开心想笑又慌忙的伸手往脸上摸去。“我的脸,我的脸……”
路小瑶早已取来菱镜,递给白灵。“没有任何疤痕,你放心。”她笑说。
紫鹃她们也笑着点头,兴奋的鼓掌叫好。
白灵抚着比从前更滑嫩白皙的脸蛋,想笑又不肯表示谢意,就嘟着嘴嚷:“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我永远都记得你是怎么折磨我的。哼!”
“白灵小姐,你……”
路小瑶拉住紫鹃,瞅着白灵那张倔强顽固的脸蛋,笑说:“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想过你会感激我。”说完,就掉头对紫鹃她们说:“你们还不快去通知其他人,好让大家安心。”
她们这才恍然想起,遂急忙奔走相告,没多久,府里的上上下下就都知悉白灵痊愈的消息了,介兰和女眷们纷纷前来探视,看见女儿果真安然无羌,欢喜得又是笑又是哭。
总算松了一口气的路小瑶,这时才感到自己浑身疲累不堪,她趁隙独自一人走回降芸轩,却在门口遇上东方杰。
“三少爷,”她纳闷的问:“大家都在德声园,怎么你却跑来这儿呢?不去看看白灵吗?我想。”
她顿了顿,笑了起来:“白灵她有很多委屈要对你说,让你作主呢?”
“我去了。”他说,深深切切的望着她,“但是没瞧见你,所以我来了。”
她心头微微一震,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你没有做到。”
啊!她低吟一声,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路小瑶低声问。
走上前,东方杰紧瞅着她,“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更瘦也更憔悴了。”
她抿抿嘴,笑盈盈的,“我不是病人哪!该受到照顾的人本来就不是我呀!”她轻松的说。
东方杰直望着她看,那眸里的深情爱意就像滚滚浪花,一波波向她滚来,使得路小瑶的脸红了,忙转开了头的退向一旁,嗫嚅的说:“你……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呢?”
突然间,东方杰把她拉了过来揽进怀里,就紧紧、紧紧的抱住了她。
路小瑶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所惊愕,竟忘了该有的挣扎和反应,整个人陷在一种莫名的紧张状态里。
他的面颊抚触着她耳边的发丝,低低的叹息了,接着轻喃:“你是存心来诱惑我的吗?”他拥紧她惊魂而发颤的身子,“让我老实的告诉你吧!从你进入府中,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开始,我就知道我完了。我承认,我是处处找你的麻烦、挑你的毛病,但那都是自我保护的心理在作崇,我不愿相信自己为你所吸引,但是当我看见你寂寥落寞的身影,当我看见你日渐消瘦的脸庞,我的心竟没由来的抽痛紧揪,那时我就明白我怎么也逃不开了。”
路小瑶的心抽紧、肌肉紧缔,头脑昏乱不堪,她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颤抖的伸手推开他后本能的向后退去,畏缩的说:“你说什么?我……我不懂。”
抓住她,东方杰将她身子拖回来,“没关系,你马上就会懂。”话才落,他就用双手捧住了她的头,灼热的嘴唇一下子就盖在她的唇上。
她没有拒绝,也不能拒绝,或者她不想拒绝,他温润的双唇引领着她飘向了云端,她闭着眼不敢张开,本能的伸手攀附着他,身子紧紧的依偎在他厚实的臂膀,这一刻是疯狂的,也是令人陶醉的,她恍惚以为自己在作梦,一切虽美却不真实。
像是过了干百万年,他终于慢慢松开了她,然后他的唇从她的唇上滑落到她的耳边呢喃:“你无法想像这六天我是如何熬过的,就算是老天惩罚我吧!我担忧的不是白灵的病况,而是你,”他扶起的肩头看着她,“你的眼睛、你的脸孔、人的一切一切,无一不反覆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你……”
刹那间东方杰僵住了,眼睁睁的诧异的瞅着她看,而路小瑶并未察觉到异状,仍沉醉在那份梦境似的甜蜜中,接着他倒抽一口气,吃惊的说:“你的脸……老天!难道是我眼花看错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路小瑶已猛然想起了什么的悚然大震,就急着跳开他的身子,同时伸手捂住自己半边脸孔向后直退,但是东方杰很快就跟了上来,声音掺杂着兴奋和疑惑,喘息的说:“但愿我不是真的眼花,你脸上的胎记褪色了!”
“三少爷,”路小瑶很快的说:“我累了,容我先回园子去。”说着她已冲上前推开降芸轩的大门,急奔人内。
东方杰见状立即跑过去的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把她给拖了回来。“你急什么?怕什么呢?莫非你在隐瞒什么?”他直问。
“没有,没有,没有。”她急得直摇头。“我真的是好累,好累,好累,你好心放我进屋里休息吧!她的头俯得更低了,脸色也更苍白了。
他用手扼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面对着自己。“好!不过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他重重的说,然后拉着她不由分说的向水池跑去。
“做什么?”路小瑶心惊颤抖,望见水池近在眼前忽然明白了他的想法,她挣扎的喊:“不!不要!你不能……”
她来不及把话说完,头就被东方杰强压入水中,咕咚一声,她顿时无法呼吸,挣扎无效,硬是喝了好几口水,就在她意识逐渐昏暗之际,他猛然将她拉出水面,路小瑶深深吸了口气,就要命的咳了起来。
她头发湿淋淋的滴着水,模样狼狈极了,但怎么也掩盖不了她那张秀丽的脸蛋,此刻呈现在东方杰面前的,是完美无瑕的俏佳人儿,他情难自己的用双手撩住她的头,为她美丽清新的面庞给震住了,接着他怜惜又心疼的说:“原谅我用了这么粗暴的方式,但是你又怎忍瞒着我呢?”
她是有难言之隐,但如何说?又该从何说起?就这样眼眶不觉含泪,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望着她,那似水还清的双眸,望着望着,东方杰不觉呆了,他想自己是再也无法从她身边抽离,任谁也不能。
他的头俯了下来,轻轻吮去她的泪水,温柔的说:“你放心!我亲自去对傅正贤说明白,我不允许他为难你的。”他轻叹口气,“亏他口口声声说信任我,却又处心积虑地遮盖你,原本完美的容貌,想是他未料想到,不论你的样貌如何,吸引我的却是你这个人,是你内心纯真善良的一面。”
路小瑶闻言在一旁怔着。
东方杰轻拥着她笑说:“这下,傅正贤的损失可大了,事实上,我早警告过他,。像你这般的可人儿,恐怕他是要不回去的。也许冥冥之中,就注定你我有缘。”
她推开他。“我想你弄错了,抹黑半边脸是我自个儿的意思。”她不疾不徐的说。
他浑身一震,不相信似的看着她,嘴唇的血色渐渐褪去。
“你说什么?”
“是的。”路小瑶再次强调:“真的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看着她不说话,脸色亦更加凝重。
抿抿嘴,路小瑶又再度开口:“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
她正想解释,但东方杰却很快的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不需要!你不用做任何的解释,我想我会明白你的意思。”他粗声气嚷。
“你明白?”
“是的,是的,是的!他重重的点头,一声还比一声更撼人心魄,他丧气哑声的嚷:“你不想因你的天姿容貌引起他人的歹念,简单的说,你是想以这种方式表达你对傅正贤的坚贞。”突然间,他大笑起来,“很好!好一位痴心坚贞,忠心不二的女子,可笑的是我还对你说了那么多的混帐话,颓着身子,像是斗败的猛兽,再也提不起任何求生的意识。
路小瑶想安慰他,但她的碰触使他突然惊跳,一下子就甩开了她抚慰的手。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离我远一点,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东方杰推开她,脚步不稳的向后退了几步,接着迅速转身向外冲了去,但在门口他突然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冷冷的扬了起来:“忘了那些混帐话,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路小瑶心头大乱,向前追了两步,忽然觉得天地移位,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就整个人瘫倒在地。
路小瑶悠悠醒来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躺在降芸轩的房间里,而紫鹃则站在床边一脸欣喜的凝望着她。
“感觉好些了吗?”紫鹃轻声问。
“嗯。”她移动身子,感觉有些晕沉:“怎么回事?”她呢喃。
“你照护白灵小姐实在太累了,结果就晕倒了,幸好三少爷在园子里发现了你,否则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她起起来了,晕倒前所发生的事情正一幕幕清晰的翻涌在她脑海中……路小瑶闭上眼睛,疲累的沉吟一声,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东方杰绝情的话还要可怕?
紫鹃继续说着:“夫人听了你的事可担心极了,幸好大夫说你只是身子虚了些,好好调理一段日子就能恢复,这才让所有的人松了口气。”
“真抱歉,害你们担心了。”
“没什么,小姐平日这么照顾咱们下面的人,你说这话就太客气了,”她倾身扶着路小瑶坐起身子,笑盈盈的问:“怎么?喝吗?还是想吃些什么?”
路小瑶摇了摇头。
“呼!这可不行哟?”紫鹃眯着眼,煞有其事的说:“三少爷有特别交代,要厨娘准备好人参鸡汤,等你醒过来就端给你喝。”
她微微吃惊,眼神闪烁:“他太小题大做了,我没事,而且我实在没胃口。”“这我可不能作主。”紫鹃说:“事实上,三少爷一直在外头等着,我现在就去请他进来,然后再去给你端鸡汤来。”
路小瑶想阻拦,但紫鹃已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她紧张不已,心跳得很厉害,手心也直冒冷汗,但身子却发起热来,然后她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向屋里走来,声音愈来愈近,她本能想躲但明白躲不了,索性,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来就立即和东方杰的眼光接触了。
他看来有些憔悴,有些疲惫,也有些烦厌……她可以想像得到,自己此刻对他来说是个麻烦,是个烫手山芋,他应该避之惟恐不及才对,事实上,他的确这么警告过她。
“是你说的,要我离你远一点。”路小瑶憋着气,一字一字清晰有力的说。
他就站在床边看着她:“只要你不再诱惑我,那些话我可以收回。”他冷冷的说。
她跳了起来,瞠目结舌:“你……你……”路小瑶气恼极了,身子不住颤抖,眼睛立即蒙上一层雾气,她咬牙:“你真是不可理喻!话落即迅速翻身下床,但双脚刚上地面,随之而来的晕眩感又将她击倒。
连忙上前扶住她:“你身子弱,还想去哪?又能去哪?”他责备的说。
推开了他,路小瑶身子一软就倒在床上:“我是无处可去,我是落难于此,但这不代表我就该随意受人屈辱,任人乱按罪名,”她大叫。
见她挣扎着站起身子,他马上伸手握紧她的肩头,重重的将她压回床上:“在你指控别人的时候,请先看看自己盛气凌人的模样!”
“你才狂妄自大。”路小瑶气不过他,首先开骂了起来。
“你目中无人。”
“你自以为是。”
“你强词夺理。”
“你莫名其妙。”
路小瑶喘着气,指着东方杰嚷“你,真是可恶。”
他摊摊手:“好,我承认,我的确是。”
她点点头,表示满意。
“讲和好吗?”东方杰说:“我想过了,你在这儿还得待上好一段日子,我们不可能永远避着对方,我曾将你禁足在降芸轩内,而你刻意隐瞒真实面貌,现在就算是扯平了,我保证做个君子,对你绝不再有非分之想,从此成为普通朋友,你说好吗?”
她深深切切的凝视着他,许久许久,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他疑惑的问:“莫非你还生我的气?”
摇摇头,路小瑶微微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笑说:“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未能思索她这两句话的僻电,因为紫鹃已捧着鸡汤走进屋里,他顺势取了来,然后遣退紫鹃,慎重的将鸡汤棒到路小瑶的面前,小心翼翼的说:“不论以往我的态度和行为有多恶劣,看在我亲自服侍你喝鸡汤的份上,原谅我好吗?”
她怯怯的望着鸡汤,不安的说:“我怎么敢尊卑不分,三少爷这么说岂不折煞小瑶?”
“我说了,我们是朋友,朋友是不分尊卑的,何况你还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小瑶只是尽力—试,也算误打误撞,是三少爷祖上积德让白灵小姐安然渡过这一关……”
“成了,成了!”东方杰蹙眉嚷:“你再多说,我就当你不肯原谅我,不想交我这个朋友,否则就快把这汤给喝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路小瑶从东方杰的手中接过鸡汤,在他的注视下,顺从的喝下人参鸡汤。
“多喝一点。”他叮咛:“你不知道你晕倒的模样有多吓人,大夫说你身子虚得很,得好好调理一番。”
她噗吃一笑:“你们全都把我当成了病人,其实我并不像你们所想像的那样娇弱,倘若你知道我小时候所受过的种种病痛和磨难,你就会明白这根本不算什么,事实上我睡了一觉,现在已经好了。”
他看着她:“你小时候的生活很苦吗?”他问。
摇摇头,她笑说:“也不算是,只不过得了一种半死不活的怪病,拖着旁人一起受苦。”低着头:“我爹为了我历尽千山万水,访循天下名医,结果我的病好了,他却死了。”她轻叹一声,“我常想,我若能在患病的当时就死去,反而落得轻松。”
“为什么?”东方杰不解的问:“能活着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一旦没了盼望,就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她幽幽的说:“其实我爹不是我亲爹,他自己有个亲生女儿,只是失散了,为了我,他们父女俩永无团聚之日。你说,他活着是不是比我活着好些呢?”
“你亲生的父母和家人呢?”
“死光了。”
看见她面无表情的回答,东方杰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奇怪吗?”路小瑶笑笑说:“我很小就跟着我爹,有关他们的事都是由我爹口中得知,对于他们,我根本没有任何印象,就算有也很模糊,如果可以,我都尽可能不去想他们,总之人死了,也没什么可谈的。”
“想不到你的身世如此坎坷。”他沉重的说。
“也不是呀!”路小瑶很快的说:“在那段东飘西荡流浪的日子里,我和我爹也曾遇上贵人,得到深山院士的相助,医病的同时我也学会了治病,也许是久病成良医,我总能更深一层懂得患者的心理,见得多,懂得也多,解事的法子也比别人多些,所以人人都当我有神力,其实只不过多些见识罢了。”
“所以你能使瘫了的人重生;轻松为花匠解决多年的困惑,根治我娘的宿疾,并且救了白灵的命,这一切的一切对你而言只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他顿了顿,凝望着她,“这样的你,何以流落到傅正贤的府中,何心甘心做名宠妾?”
她浑身一震,手一松,尚余半蛊的鸡汤就直坠地面,砰然一响,她的心也碎成片片,沉默一会儿,她才哈哈的说:“一个很典型的故事,我爹病死异乡,我卖身葬父,至于我和傅爷之间的关系,那就是我和他的事了。”
他怔了怔,这才发觉自己的问题既无聊又伤人,他伸手假装咳了咳,随意的说:“那傅正贤可算是善有善报了。”
她摇摇头,“我想我是命中带克,克死了家人,克死了我爹,所以傅爷的朋友虽出钱帮我葬父却不愿留我做婢,以府中无缺为由,把我转送给了傅爷,奈何小瑶身是祸水辗转流落于此。”
“什么?你居然是这样!”他难以置信,大感惊奇的嚷。
她点点头:“如今小瑶只盼不累及东方府。”
“傻话!我都不敢想像如果没有你,府里今日是何等情形?”他说。
他们相互凝视了好一会儿,又同时转开了头,两人所思各自有知。
突然间,东方杰咯咯笑了起来:“傅正贤的朋友真是个笨蛋,恐怕至今都还不知道自己失了个宝,这倒好,平白让我得了个便宜。”他沾沾自喜的说。
她不觉莞尔,声音低低的,犹如耳语:“真是傻瓜!哪有人骂自己是笨蛋的?”语毕笑意更深了。
可惜东方杰什么也没听见,只是望着她溢满笑意的脸不觉痴了。
从此,东方杰只要是遇上疑难杂症,都会请路小瑶前来商议一同解决,两人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已好友,若有似无的情感,看在府中上下人的眼里将这双才子佳人配成一对,甚至有好事者在私下为路小瑶抱屈惋惜,认为美丽好心肠的她不该是妾命。
无论如何,东方杰遵守当日的承诺,对路小瑶始终是以礼相待,日子倒也过得顺遂平静,直到傅正贤娶得悍妻妒妇的传言在京城不径而走,他才起了私心,当真希望路小瑶从此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太过卑劣,完全未顾虑路小瑶心中的感受。
于是他不再去想未来会如何,此刻只要静静的站在她的身旁,看着她,守着她,照顾着她,也就心满意足,他甚至愿意这样陪着她过一辈子,虽然他心里明白世事难如人意,只是他怎么也料想不到打破这平静局面的人,竟是与他有着婚约,十五年来生死不明的——崔雪儿。
第五章解开崔雪儿的生死之迷的源于一封信,这封信来自金陵商贾池家,是池小姐的蘸黑亲笔,笔触娟秀却只有寥寥数字。
前缘今定,天赐佳偶,十八金玉盟。
这封信看似莫名的信函,却带给东方家极大的震撼,介兰的反应尤为激动,她马上召聚所有的人到大厅商议,包括崔平和路小瑶在内。介兰喜孜孜,笑盈盈的俯视家人,劈头第一句话就说:“咱们府里就快有喜事了。”
府中上下一片欣喜,白灵,水灵和一般女眷们忙不迭的私语起来,有说有笑。
“娘。”东方杰低喊,他走上前,面无表情的说:“一封信,寥寥数字,怎能断定真假?您别太早下断语,或者又是玩笑一场。”
“错不了!错不了!这次肯定错不了!介兰眉开眼笑,满口的说的:“东方家给崔家小姐的鸳配信物是方金锁片,这‘前缘今定、天赐佳偶’八字,正是刻在金锁片上的字,这就只有我和已逝的崔家夫人知晓,金锁片是一直配挂在崔雪儿身上的,现在字现人出,你说,哪里错得了?”她摆了摆手,没错,没错,就是雪儿了。
“尽管如此,并不能说明一切,我看,还是探清楚的好。”东方杰沉声说。介兰眯眼瞅看儿子,笑问:“新媳妇就要进门,觉得别扭不习惯是不!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必害羞不好意思。”
满厅里的人闻言都笑了。
“娘。”东方杰发窘,无奈的轻吟。
“我看这事是该查个清楚。”崔平突然说。
大家都望向他,介兰也问:“雪儿是你的亲妹子,你总盼着她的下落,怎么好不容易有消息了,你却和你三哥哥一样,不大情愿似的。”
崔平微偏头,笑说:“我怎么会呢?相信这厅里,没有谁能比我更高兴雪儿还活着。只是……一别十五年,她变成何等模样?怎会成了池家小姐?这些年的境遇又如何?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待解,实非一只金锁片所能概括得了的。”
“是的!”东方杰应和:“我想的就是这样。”
“我也赞成,好歹得弄清楚我这位未来嫂子,她的长相如何?品性如何?处得来否?”水来心无城府,清脆的说:“可别像傅家公子一般,娶了恶妻连连喊苦。”
大伙听完皆捌着嘴儿偷笑。
介兰瞟了她一眼,板着脸斥责:“女孩儿家不安本分,哪儿听来的混帐胡话?也不怕你四哥哥听了气恼,一旁听着,别瞎起哄。”
水灵咋咋舌,向崔平做了个玩笑鬼脸后,便安静过到一旁。
大厅沉静下来,介兰推敲了会儿后终于说:“好吧!依了你们的意思,这事究竟该怎么办?”
“就交给我吧!”崔平很快的说:“我是雪儿的哥哥,也是她唯一的亲人,正所谓长兄如父,她的事是该由我来作主,我即刻赶赴金陵池家,把情况先探个清楚,之后的事再作打算。”
“这恐怕不大好。”东方杰说。
“怎么?”
“先不论这位池家小姐是否就是雪儿妹妹,相信大家应该看得出池家小姐的这封信,表面是要信守盟约,但暗地其实是试探,倘若东方家不予以正面的回应,只怕她会认为咱们没有诚意,不愿守信。”
“哎呀!”介兰轻嚷:“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这可怎么办?”
“不怕,我有个办法。”东方杰马上说。
“喔!原来早想好了计策。”崔平瞅着他看,低低的笑说:“骨子里使坏,白让我替你说上好话。”
东方杰挥手,笑笑说:“哪有的事?”
他耳语:“你心里有数。”眼光不觉飘向路小瑶。
“你们俩嘀咕什么呢?’’介兰不耐的问:“杰儿,你让她明白东方家绝对信守约定,然后再找个恰当的理由,隆重的邀请她来府里作客……”
“待以上宾之礼,使她倍感荣幸。”崔平接口说:“实际上,明是欢迎,暗是调查,既能当面问个清楚又能随机防备,就像上回大伙轮番上阵,让冒牌货趁早露出破绽。”
“你一定要说得那么尖酸吗?”
东方杰看着他:“或者,她确确实实是崔雪儿。
崔平轻笑,耸耸肩:“嗯,我只是说实话罢了,而且你真心希望她是雪儿吗?”
东方杰蹙起眉头咕哝:“你知道的。”
“本来知道,但现在不太确定。”
“你……”
“好了!”介兰突然打岔:“你们能不能不用再私磨耳语了,我决定,就照杰儿的话去做,至于以何种名目邀请,咱们再细加商量,想是不会太难的。”她看看众人,特别是崔平。“如何决定,可有异议?”
崔平发觉旁人的眼光都飘向自己,遂忙说:“嘿!可别忘了,我也是东方家的一分子,当然和大家站在同一阵线上。”
介兰点点头:“若没意见,就这样决定了。”她说。
事定,厅内的人便各自散去。东方杰和崔平又多聊了一会儿,然后才想起路小瑶,往降芸轩去,走上回廓转个弯,正巧看见她在前头走,他连忙赶上去说:“刚才在大厅,你怎么一句话也没说?”
她看着他笑问:“我该说什么呢?”
东方杰呆了呆,傻气的笑,忙说:“就像往常一般,表示一些看法意见,你知道,我娘看重你的,你的话也多半是对的。照你看,这件事是真是假?”
路小瑶摇摇头,径自向前走,饶富兴味的话语便由她口中轻轻扬起:“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怎是我说了算呢?”
“那……”他拦住她,低头询问:“你可有什么好的意思?”
她抬起眉,望着他:“照我说,一切就都看着办吧!”
东方杰一怔,困惑了。
御史府的邀请立即获得金陵池家的热烈回应,在四月中旬正好是采收腊梅的时节,人车浩荡的来到京城。
那街上的人见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都好奇的站在两边观看,七言八语,比手画脚,就像看庙会似的热闹,只见那骑着银鞍白马的管事,领着一主子乘坐的罩盖珠矫卉兰车,而丫环和嬷嬷们分乘的三辆车紧随在后,最后是载物品用具的马车和两名侍佣跟随其后,浩浩荡荡,一路来到东方家的正门口。
池家在金陵是赫赫有名的大商贾,东方家见如此阵势不敢稍有怠慢,由东方杰亲自迎接,命二十来人从旁协助将众人安置在往南的紫菱院内,待主子入内更衣,稍作休息后,才在光明大厅做正式的见面。
三个月前,东方杰在此处接见路小瑶,而今日又在此接见崔雪儿,只见门外走来一美人,身穿锦衣玉服,云堆罩耀珠,当真华美艳丽之拯,移步如标,来到当中,恭恭谨谨的行礼问安。
介兰见了真是打从心底的喜欢,特别唤人抬椅赐坐,然后说了些称赞的话。
“不知小姐身上的金锁片,可否借来一看?”介兰忽然冒昧的问。
她微笑点头,立即自颈项取下锁片,交由丫头递上前。
介兰仔细翻看,一面用手擦摸,接着笑着一连迭喊:“没错,没错……是这方金锁片。‘前缘今定,天赐佳偶’八字,是我亲笔字迹交由师父刻造,半点不能作假呀!”说着眼眶倒湿了,介兰上前挽她的手叹道:“雪儿,雪儿,你真的是雪儿。你让咱们足足盼了十五年,怎忍心到今日才现身呢?”
崔雪儿望着她,只是垂泪,众人见了也觉心伤。
东方杰走上前,安慰的说:“好不容易见了面,怎反倒哭个不停?还是坐下来,大家好好聊聊。”说着连忙扶起母亲回座然后又问:“雪儿妹妹,十五年前究竟遭遇了什么?你快说一说,好解了大家的疑惑。”
崔雪儿赶忙用手绢抹了抹泪,即刻说“十五年前的夜里,雪儿正熟睡着,忽然被一阵叫闹声吵醒,我朦胧睁眼一看,正好看见平哥哥往下跳,转眼没了踪影,我一惊便大哭起来,才发觉自己莫名其妙的上了马车,我不依就直嚷着要找爹娘找哥哥,但赶车的管家怎么也不肯,只留了嬷嬷去追哥哥,带着我和香荷急赶马车出城门口,哪知……”
她低吟一声,泪珠便夺眶滚落,旁人闻见深感心酸也不忍目睹,她抹干泪痕又继续说:“哪知出了城门不过几里路,也许是天黑路暗,也许是管家一时不察,马车一个不小心整个翻落山崖谷底。”说着泪水扑簌簌的滚下来,“当时我人小身子也轻,幸运的弹出马车落荒草上只受了点轻伤,可怜那管家父女,他们……他们相拥随着马车一同掉入山谷。”
人人唏吁不已,路小瑶更是脸色灰白。
“我在荒野里又哭又喊喊哑了嗓子,直到天亮,才让一个出城门的人家给救起,他们就是金陵的池家夫妇,那时,我天天嚷着要回家,要爹娘要哥哥,但他们夫妇俩借言回避,或是哄骗一番,直到我十岁那年,他们才肯老实告诉我,说我全家在我出事那夜就已全遭杀害,我不信,还央求他们领我回乡看,结果……祖屋已成废墟,祠堂里供着我爹我娘我哥和其他所有亲戚的牌位,我这才……才不得不信了这个事实。”
崔家一百二十八条人命全由东方老爷收殓安葬,而且为保安全,还假造了崔平的牌位。
“傻雪儿。”介兰心疼的说:“你无依无靠,怎不来京城投靠东方家?难道你忘了东方伯伯和东方伯母当日是如何疼爱你了吗?”
白灵,水灵以及一干女眷们俱在旁垂泪,惟独路小瑶一人,直瞅着崔雪儿,脸色愈加凝重。
崔雪儿摇摇头:“我怎敢忘呢?只是池家夫妻待我恩重如山,夫人那时身子抱羌,只盼着我陪她说笑解闷,所以就搁下来,直到……今年年初,老爷有意将我婚配人家,我这才……急将已订终身的事给全盘说出。”说时,她脸已红了。
介兰咯咯笑说:“好好好,终归是属于咱们东方家的人,一颗心总向着咱们,想着咱们,也不枉疼你一场。”
“池家老爷疼惜我,怕我失踪多年引人猜忌,就让我先写封信来,我左思右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忽然望见身上的金锁片,就提笔写下‘前缘今定,天配佳偶,十八金玉盟’等字,想不到东方家立即懂我心意,写信又派人邀请,雪儿真是受宠若惊,真不知如何回报众人的盛情?”
介兰乐极了,她抚着手,兴高采烈的说:“当真是前缘今定,这写信和邀请的主意都是杰儿想的,想不到真能让欢喜,这表示你们俩心灵相通,注定有缘。”
“当真是这样吗?”她娇嗔,眼珠一转向东方杰抛下一个深深的注视,蓦地,垂下面首笑得又甜又美。
大家都笑起来了,厅里顿时热烘烘的。
“那池家老爷和夫人怎么不一同前来作客呢?”介兰问:“十五年将你调教成大家闺秀、气度雍容,咱们该好好感谢他们才是。”
崔雪儿起来对介兰福了福身,落落大方的说:“谢谢夫人的称赞和关心,只因池家老爷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池夫人也不便出门,不过他们交代雪儿向东方家的人问好,还备了礼物要送给大家。,’说着就转身吩咐丫头和嬷嬷,将备妥的礼箱抬上来。
“哎呀!两家都快成了一家了,何必这么客气呢!”介兰忙说。
“该的、该的!”崔雪儿银铃似的笑语滴溜溜的转,她说:“也是雪儿的一份心意,给大家的见面礼,只盼莫嫌才是。”
遣丫头和嬷嬷去给下头的人派红包,自己则亲自给主子送礼,给东方老爷和介兰是对晶莹剔透的玉如意,给大少爷东方白的是金麒麟,由大少爷的丫头罩续代收,给二少爷东方洛的是金笔宵砚,由大少爷的丫头绮纹代收,给三少爷东方杰的是宝玉一块,给白灵和水灵的是江南织造和彩段数匹,给崔平的是白玉块和御酒数瓶。
“素闻四公子好晶美酒,特取几瓶宫中瑶酒请公子品尝。”崔雪儿笑盈盈的说。
崔平闻言一怔,呆问:“你喊我四公子,难道你不认得我是谁了吗?”
崔雪儿蹙眉不解,纳闷的望着他。
介兰赶忙走下来,直说:“他就是你的亲哥哥,崔平呀!”
她浑身一震,张大眼睛人以置信的看着他。“你是平哥哥,你……你没死吗?”她呐呐的问。
“当然!否则怎能在这儿和你谈笑说话呢?”崔平高兴的挽起崔雪儿的手,眸子不觉朦胧,“原来你没认出我,难怪待我总是客客气气的,感觉挺生疏的,想起小时,平哥哥最爱陪你玩哄你睡,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崔雪儿仍未从震撼中恢复,她生涩的抽回手来,不好意思的说:“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知道平哥哥未死,我当真是又惊又喜,但雪儿脑子里有的只是哥哥小孩时的模样,如今突然变了这么大个儿,我实在有些不知所措,着实吓了我好大一跳。”说时泪便涌了上来。
崔平抚了抚她的头,噙着泪笑说:“对呀!十五年了,雪儿也成了美丽的大姑娘,平哥哥心里也是又惊又喜,复杂得很,也有好多的话要对你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唉,十五年,真像是一场恶梦,如今我们兄妹总算是团聚了。”
崔雪儿点点头,又忙问:“既然平哥哥安然无羌,那随你身后的嬷嬷……她可安好?是不是也在东方府中呢?”
崔平摇摇头,悲痛的说:“嬷嬷带着我来到京城投靠东方家,本过着安静舒适的生活,但她心里总挂念着丈夫和女儿,郁郁寡欢,过没两年便抑郁而终。”
崔雪儿乍闻,呜咽一声便哭了出来。
嬷嬷本是雪儿的奶妈,打小疼她比疼亲生女儿还来得紧,也莫怪雪儿会如此伤心悲痛,崔平连忙柔声安慰,也不禁潸然泪下。
介兰见了好不心疼,赶忙上前安慰两人并且说:“我知道你们兄妹俩有好些千方百计要说,不过雪儿舟车劳顿,又经过这番折腾,身子只怕会挺不住,还是先回屋子里歇着反正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这一提出,无人有异议,崔雪儿顺从的告退回屋子,介兰和一干女眷们也出去了,只剩东方杰、崔平、白灵、水灵、路小瑶等人,婢仆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阔气的未来三少奶奶,厅里就热闹了起来。
“太好了!雪儿终于回来了。”崔平兴奋的嚷。
“这么说,你已认定她确实是雪儿喽!”东方杰问。
“当然!”崔平睁大眼睛:“怎么?你认为有不妥吗?”
他摇摇头,“不是,我也说不上来,事情似乎太顺利反而让人觉得奇怪。”
崔平哈哈大笑,猛拍他的肩头,“还奇怪什么呢?雪儿将一切交代得清清楚楚,而且还有金锁片为证,她不是雪儿还会是谁呢?”
“只怕是过分清楚了。”
这时一个声音高高扬起,大家都吃一惊纷纷将眼光投注在说话的路小瑶身上,她站在那儿,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什么意思?”崔平问。
“请问崔少爷,你对小时候的记忆有多少?有多深?”她反问。
他蹙起眉头,“该记的、能记的、会记的都记得。”口气明显的不悦。
“三岁呢?那时的记忆又有多少?有多深?”
崔平一怔,沉默不语,更显不快。
路小瑶接着说:“说实话,我并不认为三岁的小娃儿能记多少事,然而这位崔雪儿小姐不但记得当夜所发生的每一件事,还能详述细节,也不忘与东方家的婚约,很难想像一个三岁小女娃儿能有如此超强的记忆,再说她将事情交代得过分清楚,倒像是事先预备过了。”
崔平倒抽口气,极力压抑情绪,讪讪说:“如果我没听错,你是在指控雪儿是假的!她适才所说的话,全是讹骗咱们的。他笑笑,“我倒问你一句,雪儿图什么呢?东方家能给的只怕池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认为她会放着富贵日子不过,平白来这儿让人糟蹋吗?”
“就是呀!白灵也开口,“我未来嫂子既体面又温柔,和我三哥哥是真真正正的良缘,偏有些庸脂俗粉不自量力,横起妒心歹念,居中挑拨是非,倒不知究竟是谁不安好心?”
路小瑶脸上的笑容蓦然消失了,她低下头,轻叹口气,寒心的说:“那么,我就不说。”她脚步一抬,就寂寞的走了出去。
“小瑶。”东方杰冲上前喊她,见她不应不睬,他回头看看崔平看看白灵,水灵看不过,走上前冲着他们说:“路姐姐心地善良、聪顺解人,绝不像你们说的那样!”说完转身也跑了出去。
回绛芸轩的路上,路小瑶硬是被东方杰给拦阻下来,“别生他们的气好吗?”他热切的说。
她轻笑,有些无奈:“没有,我没生他们的气。”
“但是你不开心。”他说:“这样好了,我代他们向你赔不是。”
“你?”路小瑶愣了愣,偏着头看他,“为什么呢?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我怎么想是我自个的事,你何必瞎搅进来,胡担这莫名的罪呢?”忽然,她又想明白了,笑说:“哦!是了!是该这样的,你出面说话,好省得雪儿小姐居中难做人,唉!难得你这番善意苦心,倒也木枉雪儿小姐的一片心。夫人说的是,你和雪儿小姐是心灵相通,白灵也说的是,你和雪儿小姐是真真正正的良缘。”
“老天!你在说些什么?”东方杰又气又急,一把握住了路小瑶的手,心慌的嚷:“我来这不是想谈她。”
“但我想谈呀!’’路小瑶挣开他的手,继续说:“雪儿小姐不但貌美人也端庄,身处富贵却毫无骄柔之气,难得的是,夫人也喜欢,打心底疼惜着她,如此美眷能配予你,倒便宜了你,你还不知满足吗?我倒想不明白她有什么不好?”
东方杰深涕望了路小瑶一眼,低下头去,沉声沙哑的说:“她是没什么不好,只不过没你好。”声音更低了。
路小瑶身子微微一震,有些手足无措、别扭的说:“我有什么好?我只不过……不过是名宠妾罢了。”
他一把抓住她。“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东方杰急嚷。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不知道在崔雪儿现身之后,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好!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他紧紧的握住她,两眼死死的直瞅着她,一字一字清楚的说:“我要你,不管我承诺过什么,就让我下狱好了,反正我是要定你了,这次,你别想再逃开。”说罢,手一收就将她拥进怀里,紧紧的抱住她。
路小瑶完全怔住了,思绪一片混乱,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忧虑。“你要我,那崔雪儿呢?她……她该怎么办?”她颤声问。
“你放心。”他承诺,“我会坦白告诉雪儿这件事,请她原谅我已爱上了你,也请她接纳你的存在。”
犹如青天霹雳,路小瑶屏息了几秒钟,接着就猛然推开东方杰,眼睛睁得又圆又大,难以置信,最后她幽怨的问:“你要我,也要崔雪儿,你想一箭双雕,你想享齐人之福,你……”她泫然欲泣,“你说,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走上前,可她却立即向后退,于是东方杰只好站在原地,满心愧疚的说:“我知道这样委屈了你,但我保证我会加倍疼惜你……”
“东方杰,你混蛋!”她的声音像炸弹般炸了开来,“路小瑶虽生辰不佳,家运多艰,纵使运多舛,身份下贱,但这一点点骨气还是有的,若你以为我会横梗在中间,我就大错特错。告诉你,我会祝福你,我会向上苍祈求你们夫妻恩爱、白首到老……”
“够了!你胡说些什么?难道你宁可跟着傅正贤,也无视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他焦急的嚷。“起码傅爷尊重我的意思!”路小瑶也嚷,“你呢?你无故扯上傅爷,你自以为你能比他好上多少?”
东方杰一震,脸上的肌肉收紧了,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他冲上前,一把扼住了她,失去理智冒火的吼:“你这没心没肝没肺的丫头,你居然如此作践我的心!是!我是比傅正贤好不了多少,但起码我不会有了新人忘旧人,傅正贤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可怜你还在这儿痴心妄想的等,我告诉你,你这才叫下贱!”说完他使劲一甩。
路小瑶被他这粗暴的动作弄得几乎跌倒,她收住步子,忿忿地直盯着他,眼里闪着泪光,那泪光是伤心,是难堪、是绝望的,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你真残忍!”说完便转身奔去。
东方杰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就握住了她。“原谅我!原谅我!”他急急切切的说:“我气昏了,我不知道我究竟说了什么,我……你说的对,我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居然对你说了那种混帐话,哦!我真的是疯了疯得胡言乱语、疯得莫名其妙,请你、请你,请你原谅我好吗?”
路小瑶反而变得冷静,她苍白着脸,眼睛黑又亮,声音冷冷的说:“你很清醒,你要知道,很多话说出口是收不回去的。”
她推开他,转身又走。
“不,不,不,”东方杰死命抓住她:“你知道我是无心的,我……”
他极国想解释,但门口管事却大跨步的跑了来,并且带来对此刻气氛极为不适当的消息,只见他说:“傅家少爷派人给路姑娘送礼物来了。”
东方杰和路小瑶闻言同时一怔。
第六章--------------------------------------------------------------------------------
路小瑶承认,她的确是存了心想报复,所以在接收傅正贤的礼物馈赠时,故意表现得格外开心,但是当她看见东方杰的脸色由嫉妒转为铁灰时,她立即后悔了,尤其当他用失望的口吻对她说:“我现在才明白,你和其他的女人没什么不同。”
那一刻,路小瑶才发觉自己的残酷,她不但伤了他,同时也伤了她自己。
望着东方杰黯然离去的身影,路小瑶的伪装顿时瓦解,她不禁悲从中来,咬牙忍着泪直奔回降芸轩,将自己深锁在那片尚属于她的小天地里,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然后她渐渐平静下来,就任由脑袋空白着,什么也不去想,直到房门被人叩响。
“路姐姐,是我,你睡了吗?”水灵敲门好几声,终于忍不住问。
路小瑶可以拒绝任何人,唯独不能拒绝水灵,于是她起身将油灯点亮,就开门让水灵进屋子里来,两人见面一笑。
水灵开门见山的问:“听说你和三哥哥起了争执?”
路小瑶脸色一僵,沉默不事。
“是为了什么呢?”水灵继续问,“是他恼了你生气,还是为了午后发生的事?”问着,她又径自解释起来:“你别生崔平的气,这十五年他日盼夜盼,就盼着能和崔雪儿团聚,如今好不容易成了真,开心难免,兴奋难免,就连说话也难免偏袒了些。”
“还有,你也别生白灵的气,我这位姐姐打小骄纵惯了,是半点苦也没吃过,可上回那场病痛得她死去活来,她无处发泄,就把气全赖在你的身上,谁都知道那些话全是胡话的,还不就是为了想欺负你好一吐怨气,再来就是三哥哥,至于三哥哥……”
水灵顿了顿,努努嘴,偏着头道:“究竟他是怎么惹你生气的,我就实在猜不着了,不过,你也千万别生他的气,他鲜少有佩服的人,却独独欣赏你,他很难得称赞人,却常常说你的好,我知道他是很在乎你的,就算恼了你也一定是无心的,或者他心高气傲,所以拉不下来跟你赔不是。”说着她脸上漾起甜美的微笑,娇嗲的说:“你就看在我的份上,别和他计较了吧!”
路小瑶看着她,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叹道:“难得年纪轻轻,就懂得分析这许多事,假若真有什么,我却……就真真正正远不如你了。可是当真没事,你别多虑。”
水灵心思纯真,路小瑶说没事就真当没事,上前亲热的挽起路小瑶的手,天真的说:“那就请路姐姐赐教些真功夫吧!”
水灵近来老缠着路小瑶,嚷着要学她治病的本事,但小妮子有意无心,或者天分不足,常为旁事分心,或者一知半解,久久,路小瑶便习以为常了。
“只不过是知药懂些医理,算不上是功夫。”路小瑶笑笑说:“而且你学来有何用呢?在你的生长环境里,根本不必担忧这些事,像上回跛了腿的小黄狗,如今见了你,还不是赶紧夹尾逃窜?”
“哎呀!你笑话人家!”水灵嘟着嘴,正经兮兮的说:“小黄狗的断腿虽然已经自然疲合,但一跛一拐的不免辛苦,我是好心,所以狠下心敲断它的腿再重新接上。”
路小瑶理解的点着头,然后强调,“腿是接上了,只不过不是原来跛的那只腿。”说着又忍俊不已。
“哎!哎呀,”水灵直发窘的跺脚,她娇嗔:“都怪小黄狗它自个儿不好,不肯好好安分…——“安分什么?有人要敲断它的腿,它还有不逃命的理由吗?”她笑说。
“它不逃,我就不乱,我不乱,也就不会敲错它的腿路小瑶看着水灵,“合著还是小黄狗的错,它千该万该就是不该跛了腿让你看见,你没看见,它就跛一条腿,但偏偏教你给看见,它不但挨了痛还多了一条跛腿,唉,她直摇头,假叹:“小黄狗真冤哪?”
水灵蹙眉努嘴,站在那儿,一副委屈的模样。
路小瑶不忍再戏弄她,赶忙上前搀住她的肩,低头看着她,温柔的说:“水灵,你和我不同。我打小就是一身的怪病疼痛,懂得一些医理是应该的,而你生长在富贵之家,周身不乏人伺候照料,不必担忧琐事。”
水灵仰起头忽然说:“我不会永远待在家里的。”
她一怔,随即发笑,说:“是呀!你会长大,会懂事,跟着就会嫁人,的确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家里。不过,相信你的爹娘和兄长们,定会为你选户好人家,锦衣玉食,生活一样无忧的。”
水灵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接着她眼神笃定,语气认真的说:“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家,独自一个人的。”
“为什么?”路小瑶不解的问,“离开家?你想上哪儿去呢?”
她耸耸肩。“不知道。”一脸不在乎的说:“哪儿都好,今儿北山,明儿南岳,也许访古问贤圣,也许……”她笑笑,“寻那传闻中的神仙,瞄那鬼祟出没的怪物,总之没有一定的目标,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路小瑶深觉诧异你一个小女娃儿却有如此宏大惊世的想法,难怪你的三哥哥说你的脑袋有很有古怪。”她叹道:“我不得不说,其实在很不一样。”
“如你所言,”水灵很快接口,“古怪的不是我的脑不是我的想法,而是我这个人。”
“哦,这又怎么说呢?”
“你还看不出来吗?因为我是女的,所以不该有这种想法,倘若换作任何一个男的有这种想法,却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说着说着,她便不平的嚷:“为什么哥哥们能跟着爹四处行走,我却不能?同样的想法,别人是理所当然,我就是惊世骇俗,我不是不想和别人一样,是他们用不同的眼光来看我。”
路小瑶看着水灵,唇边有一丝疚意的笑,“很抱歉,我似乎和其他的人一样,用相同的眼光来看你。”她说。
水灵轻摇头,“没关系,我不希望别人能理解我,但是你会支持我的对不?”她迫切渴望的问着。望着水灵黑白分明的瞳眸,殷殷切切的态度,路小瑶知道自己是怎么也拒绝不了她的,于是就点了点头。
一声欢呼,水灵抱着路小瑶又叫又嚷,仿佛得了她的支持就是最大的满足。
路小瑶轻轻抓住她,笑着叮咛:“傻丫头,光是我支持你有什么用呢?你爹,你娘,你哥哥姐姐们,他们又会赞同吗?难道你也要一个一个去说服?我不得不提醒你,那实在是很困难的事。”
“所以我并不打算寻求他们的支持。”她快快说着。
路小瑶一怔,“什么意思?”恍惚中有些不安。
水灵用食指触唇,故作神秘的说:“此乃天机,不可泄漏。”
这一夜对东方杰而言,同样是辗转反侧。
虽说崔雪儿引得全府的注意,但在东方杰的心中,最挂念的人仍是路小瑶,他恨自己未能了解她的心意,冒然表白,无理央求,惹得她声泪俱下,又明知她是故意气恼自己,却偏偏对她说出那样不堪的混帐话来。
他回到屋里愈想愈后悔就愈是不能安静,到了午夜,终于按捺不住,起身重新理好衣装,开门欲往绛芸轩时,却赫然看见崔平站在门外。
“怎么?你是知道我要来,所以我还来不及敲门,你就预知开了门?”崔平笑笑的说。
东方伫立原地,望着他直发怔。
崔平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微蹙起眉头又问:“怎么?该站在这个位置的人不是我?”他自顾自的点头,又说:“我懂了,我马上走人就是了……”
东方杰立即伸手,一把抓住转身欲走的崔平,轻斥:“既然来了,又何必忙着走?”
崔平回过头来笑说:“我不忙,倒是你看起来比较忙。”两眼直对着他瞄,“你可别让我给猜中,你这会儿是要去绛芸轩?”似笑非笑,一副看穿他心思的模样。
原是很坦然的事,东方杰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摇头否认?也许是不想别人直接猜中心事,尤其是崔平。忽然间,东方杰发觉自己对崔平有所保留,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
“进来吧!”他说,忙将崔平拖进屋里,省得崔平再多加猜疑,也省得自己难以招架。
“不,不。”崔平反拉住他,很快的说:“我带了好酒,咱们上屋顶谈。”
东方杰笑笑,欣然同往,没一会儿,两人已稳坐在顶上,开怀畅饮,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只是若在以往,“崔雪儿”总会是两人闲聊的话题之一,而今夜却不曾提起,反而像在刻意回避些什么似的。
至于路小瑶,却是崔平主动谈起,只见他说:“我知道我今早有失风度,路姑娘只不过是提出她的看法罢了,我实在不该太过激动,和白灵说出那种伤人的话。”
东方杰怔了怔,随即伸伸腰,假装松散筋骨,一副意兴阑珊的说:“这些话你该对她说去,何必跟我说?”
“我去了。”他快速的说。
东方杰大吃一惊,猛呛了一口酒,好不狼狈。
崔平哈哈大笑起来,“装什么呢?我知道你是很在乎路姑娘的,你放心,我去的时候刚好水灵在她的屋里,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知道水灵在路小瑶那儿,东方杰当下安心许多,想他这位蕙心灵巧的妹妹必能开解她的路姐姐,但在表面上,他又故意装作毫不在意,懒散的说:“你说你的,我担心什么?”
崔平瞟了他一眼哼道:“虚伪!这不是你该有的人性!”
东方杰微微一震,脸不觉阴暗发热起来。“好,我的确在意她,这么说,你是不是比较满意呢?”他大声的说。
崔平脸色一沉,默声不语。
东方杰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既然你提了,那我就老实的对你说,”他将眼神飘向黑暗的幽冥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爱上路小瑶的,也许打从第一眼见她,我就无法自拔的陷了下去,她的喜乐哀愁无一不牵动我的心,即使是……”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崔平,然后以十分肯定和坚决的口吻对崔平说:“即使是雪儿,也无法改变她在我心目中的分量。”
一旁的崔平听了后,脸孔纠结起来,但东方杰视而不见,仍继续开口:“你怪我背信弃义也好,你骂我卑鄙无耻也好,总之我是打定主意……”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崔平抢白道,“我只请你无论如何答应我一件事――不要伤害雪儿。”
东方仍张着嘴,望着他,一脸凝重。
“是,我很自私,我把照顾雪儿的责任硬是推给了你。”崔平重重的道:“如果可以,我当然愿意照顾雪儿一生一世,但事实上,雪儿到今天才知道我的存在,她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来到东方家,完完全全是为了你――东方杰。她为了信守两家的盟约,为了与你共结良缘,她来了,来到你的面前,你忍心让她失望吗?”
他剧烈摇头吼道:“不!你不能!”他一把抓住了东方杰,激动的说:“我不管你心里爱的是谁,较在意谁?我都不允许你辜负雪儿,冷落雪儿,我要你娶她,爱她,好好疼她,然后过个三年两载,有了小雪儿或小杰儿分散她的心,到时你爱谁?想娶谁为妻,我再也不管!”
东方杰隐约感受到他强烈的压迫正一步一步的扩大。
“爱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不是施舍,你不忍心雪儿受到伤害,却忍心要我和你一起欺骗她?”他说。
“欺骗?”崔平干笑两声,“东方杰呀东方杰,你别太高估你自己,也别忘了雪儿的优秀和出色,再让我提醒你,只有端庄贤淑,高洁无瑕的名媛闺秀才适合做东方家的三少奶奶,关于这一点,相信你母亲比你更明白。”
见东方杰脸上的血色渐失,崔平叹道:“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停了一下,接着他很快的说:“我立刻带雪儿走,从此天涯海角我保证绝不再麻烦你们东方家。”
心头猛一抽,东方杰陷入前所未有的震撼里。
时间的流过丝毫未减少崔雪儿所引起的旋风,她头一回造访东方府,大方得体的仪态让见到她的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她施金给仆佣们作见面礼的豪举,颇得下头人的欢心,对她更是赞不绝口。
从此,雪儿的一举一动成为焦点之所在,有关她的事,人人争着做,谈论的话题也绕在她身上转……当然,崔雪儿之所以炙手可热,人人逢迎拍马屁,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她将是东方府未来的三少奶奶。
光是“三少奶奶”的头衔也算不得什么,但这位三少奶奶势必要帮着她的夫君料理家务,那才是真正的紧要事,因为这意谓着――崔雪儿一旦成为东方杰的妻子,也将顺理掌握管事内务的权力,这一来,谁还敢冒风险开罪于她?一些势利敏锐的人,早开始巴结的功夫。
东方杰即将迎娶崔雪儿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从介兰积极与金陵池家联络感情便可窥得一二。前二日,她如往常写家书派人传送至江都给东方老爷,就有人私下揣测,信中必提及东方杰的婚事,央求老爷回府作主。果然,几天之后就收到东方老爷的回函,说一个月后即能返京,但详细的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东方杰他也没闲着,甚至要比以往更加忙碌,可喜的是,他将整副心思全摆在崔儿的身,第一天起,就领着她循遍京城,昨儿古刹,今儿庙宇,明儿琼楼,早出晚归,出双入对,感情顺然日益浓密,教人见了无不称羡这对谈舌貌全的佳偶。
而降芸轩这头自从崔雪儿现身后,路小瑶的“地位”顿时一落千丈,就怕恼了“正主儿”。
可叹路小瑶纵使曾经恩泽披施,无奈人情淡薄,也鲜少有人上门探视,连屋里一干服侍的嬷嬷和丫头们,都因府中的事多给支遣了去,只剩紫鹃一人陪伴,为此,紫鹃不止哭过一次,还大骂世态炎凉,以倒是路小瑶她自己较能平静的看待这一切。
但是路小瑶终究不是圣人,当东方杰和崔雪儿甜蜜同游的消息传来,她的心像被刀割,有泪却也只能往肚里吞,渐渐的她瘦了、苍白、憔悴了,也更沉默了,终日呆在降芸轩里足不出户。
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傅正贤的新婚妻子屏郡主居然在这时找上门来。
屏郡主纡尊降贵,东方府本应严阵以待,隆重迎接,但她微服来访无意惊动他人,身边也仅一名嬷嬷和一名侍从跟随,她以银两收贿门丁,他们三人就顺利进入东方府来到降芸轩,屏郡主立即向路小瑶表明身分,然后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路不瑶看。
“果然生得一张倾国倾城的容貌。”屏郡主一脸妒怒,悻悻然的说:“难怪相公会为你神魂颠倒,着迷成疯,看来传言果然不假,你真真正正是那红颜祸水!”
照说,以郡主尊贵的身分,达官或平民见着都该跪安待命,但路小瑶自幼生长于山野绿林本就不懂宫的繁言辱节,此时又见屏郡主趾高气扬,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反而激起她和自尊心,不肯屈膝未弱。
她昂首挺立,与郡主平等对视,无惧的说:“小瑶虽感激傅你的知遇之恩,却也仅是泛泛之交,何曾以美色诱惑?而屏郡主乃是尊贵之躯,自幼必饮鉴对贤之书,相信当能明辨是非,绝不为旁言左道所蛊惑,又怎会与民女一般见识呢?”
屏郡主一怔,仿佛完全未料到路小瑶会有此一说,而路小瑶从容的气魄,顿时削减屏郡主嚣张的气焰,只见她脸色一白的哼道:“她一张怜牙俐嘴!”说罢,立即将身旁的嬷嬷和侍从支遣到屋外守候。
而路小瑶见状,也马上要紫鹃退下,紫鹃原本不肯,但在路小瑶的坚持之下,她才不情愿的退出屋子,关上两扇门,让路小瑶和屏郡主单独相对。
屋内沉寂了好一会儿后,由屏郡主开口打破沉默,“我看你也不是一般的庸俗女子,现在就只有你我两人,你不妨老实对我说,你与我家相公究意是何种关系?”
“小瑶早已言明,与傅老爷之间仅是泛泛之交。”
“泛泛之交?”屏郡主冷哼笑说:“不是吧!就我所知,傅正贤视人犹如珍宝,疼似手心惜如心中肝,你这句‘泛泛之交’未免辜负了他的一番情意,或者……”她斜睨着路小瑶,“你是碍于我的关系,所以不敢说出实话?不妨,你就坦诚实说,或者我也就成全了你们。”
她娇情造作,长吁短叹:“唉,反正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之事,与其吃醋生妒,倒不如顺着他的意。”说着笑了起来来,上前挽起路小瑶的手,热切的说“就当你卖我一个好处,由我来做这顺水人情撮合了你们,也好讨相公的欢心。”
路小瑶摇摇头,还来不及开口,屏郡主就抢说:“你放心,虽说我做大你做小,但相公心里头是偏爱你的,而我看你也十分喜欢,往后咱们就以姐妹相称,绝不教你受半点委屈。”
她还是摇头,但却笑了,“我对谁都会是说相同的话。你为何不相信我?又何苦违心扯谎呢?”她从容的说。
见路小瑶一语拆穿自己所说的话,屏郡主顿时脸色大变,气呼呼的甩开手,瞠目直致路小瑶,大嚷:“你别不识好歹!见我低声下气就敢尊卑不分,拿话作贱我的心意!”她咬咬牙,“你想的是什么我还不清楚吗y你若具是清高,又为何要收受傅正贤的慷慨馈赠,傻瓜一点,你作何解释?”
路小瑶的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我心本无意,奈何……唉!”她重重叹了口气,低喃:“罢了,一人一个想法,我又能改变多少人呢?何苦费心解释?就由着众人去想吧!”
“哼!”屏郡主仰起脸蛋,喘鼻的说:“你说得好听看你根本是难以自圆其说吧!”
路小瑶非但不以为意,脸上还漾着温和的笑意,诚心诚意的说:“早些天,我就打算差人将那些美玉宝石送回傅府,偏偏身旁又无人可使。屏郡主既然来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一并携回府里,若傅爷不知,就罢了,基傅爷问起,就说小瑶无福消受,只能心存感激。”
“这算什么?”屏郡主面罩寒霜,憋着气嚷:“表面是由我做好人,暗地却是你扮白脸,而我做尽黑脸,别人不知,还当我心狭无容,为几块破玉烂石和你计较!你……你就是这么哄骗他的吗?”
“小瑶句句实言,自离开傅府就没再打算回去。”
屏郡主一怔,几乎跳了起来,“什么?他把你养在外头,你也甘愿由着他?”她抽吸着气,两眼不相信似的睁得又大又圆,突然间,她冲上前一把抓住路小瑶的两只胳膊,摇晃的吼:“在外头私会也好过在府里受我监视是不是?你说,你们就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路小瑶看着屏郡主。“你不信他,也不信我,怎么就连你自己也不信呢?”她轻喃。
屏郡主浑身一震。“我……我……”她支吾着,忽然就啜泣,咧咽的说:“尚未出阁前,就已经听闻他的风流事,我以为……以为自己能管住他,能使他不对别的女人花心思,哪知道他……他……才不过三个月,他就又故态复萌!”
说着,她身子一软就拥在地上,心碎的说:“你们完全不顾我的脸,教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他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我是如此的爱他呀!他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说着,伸起双手掩面哭泣。
无奈的叹口气,路小瑶缓缓低下身子。“小瑶只感激傅爷的知遇之恩,不会是你们之间的阻碍,因为……小瑶父母自小将小瑶许配予人,今生今世小瑶绝无二心。”
慢慢放下手,屏郡主疑惑的看着她,“真的?”她问。
路小瑶微笑的点点头。
放松的吁了口气,但屏郡主随即又紧张的说:“但是他不这么想呀!他要你,他就是要你,我相信他可以为了你作任何的事!”说得心慌意乱的。
“你要真不放心,我可以发誓,今生今世不再见傅爷一面。”她从容的说。
屏郡主终于平静下来,她看着路小瑶,好一会儿才能为情的说:“我好差劲,居然莫名其妙的跑来向你兴师问罪,我……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因为你是这么的深爱着他呀!”路小瑶微笑说。
屏郡主心头一动,看着她也笑了。
等候在屋外的紫鹃心中是又急又怕,真不知该向谁求救,而谁肯来帮忙?随时间的飘逝,她的思绪愈加混乱,就在她决定冲进屋中一探究竟的当口,崔平来了。
“阿弥陀佛。”她低喃,立刻冲上前忙说:“四少爷,求你救救咱们路姑娘吧!”
崔平听了心觉不妙,想帮忙理会,但又碍于屏郡主尊贵的身份,犹豫之间房门却突然开了,兄见屏郡主和路小瑶一起走了出来,两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让在场的其他人都大感意外。
“不必送了,我怎么来便怎么去。”屏郡主笑着:“你的话我会放在心上,时时警惕自己的。”说完,她就领着嬷嬷和侍人离开了。
路小瑶目送他们,一会儿转过身才发现崔平的存在,他们相互对望,时间仿佛有了片刻的停留,直到紫鹃跑到两人之间,忙不迭的形容自己的惶恐和担忧,才终止两人眼神的交会。
“我去泡茶。”紫鹃说。
“不用了,紫鹃。”路小瑶说,如果四少爷不反对,不妨一同到花园走走。”
崔平点点头后,率先走往花园。
第七章
“你究竟有什么魔法能让每个见到你的,不由自主地喜欢你?”刚走进花园,崔平就如此询问路小瑶,脸上似笑非笑的。
路小瑶仰起头,看着崔平道:“如果我有魔法,我只让我喜欢的人来喜欢我。只可惜,我没有,何况并不是真的每个人都会喜欢我,起码你就不是。”
他怔了怔,表情有些尴尬,这对一向大而化之的崔平来说,是鲜少有的表情。
他吃一声,路小瑶竟笑了起来:“说笑的,别放在心上,不过”她眯着眼看他说:“你认真的模样,就好像让我给说中了似的。”
他沉思了一下,就很坦率的说:“是!我承认,我是为了某个因素而排斥你,我想我该为那天在大厅上无礼的态度向你道歉,这也是今日我来找你的原因之一。”
她略微吃惊。“我料想你迟早会来找我,只不过不该是道歉,而是一一谈判,或者,这该是你来找我的另一个原因。”她沉稳从容的说。
“好像没有什么事能逃过你的眼睛。”崔平笑道。
路小瑶也笑了,有些无奈。
“好!我也用不着拐弯抹角,就直截了当的对你说了。”
他继续接口说:“不管你和东方杰之间有多深的感情,你必须明白你是绝不可能会成为东方家的三少奶奶,东方杰的正室。”
“那谁该是呢?”她忽然问。
崔平完全未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竟然愣住了,一会儿才醒觉大嚷:“这还用问?当然是崔雪儿!他们自小就订了亲的,如今一个是钦差之子,一个是富商之女,郎才女貌,是最最相配的一对,没有人可以阻碍他们的结合!”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我……”他顿觉语塞,自觉讨了个没趣。
路小瑶用平静的语气说:“我以为现在的你该努力平雪灭门的深冤,而不是为这种小事情来担忧。”
崔平愕然的睁大了眼困惑的说:“什么意思?你是在提醒我什么吗?还是你知道些什么?”
她摇了摇头,接着开口说:“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会从金陵池家开始着手。”
他脸上的错愕和疑惑更重了,直视着她沉声道:“你在怀疑什么?可以告诉我,你怀疑的理由吗?”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直觉,信不信由你。”
崔平怔怔的注视着她好长一段时间,然后他吁了口气,就做出啼笑皆非的样子来。
“我实在佩服你,你的千方百计的确很有说服力,我几乎信以为真了。但现在我怀疑,你这么做的目的,其实是想把我给支开,好继续你居心叵测的计划。他故意的说。
路小瑶听了倒也不生气,反而粘着头承认道:“你猜对了,我心里是早有计划,只是不知道你想的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她看着他早预料会变色的脸孔。
“倘若你伤害到雪儿,我绝不饶你!”
她叹了口气,“显然我们想的不同。”语毕唇边泛着一丝苦笑,“你放心,我不会做出任何对东方家不利的事情,等到我完成我想做的我就会离开,绝不会和任何人争东方杰,这么说,你是不是就可以安心了呢?”
“我来并不是想赶你走。”崔平沉稳开口,“既然你已经答应我不会伤害雪儿,也不会做出不利于东方家的事情,那你和东方杰未来会如何发展,我绝不会过问的。”
“一旦事成我就离开。”她笃定的说。
“离开?去那儿呢?”
路小瑶轻轻的说:“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
崔平沉默了一会儿,正张口想再问时,路小瑶却先开口:“四少爷本是江南人士,有个地方儿歌不知你是否听过?”她说着便哼唱了起来:虫虫飞,飞到大园里,花儿美,淘气忙采蜜,见不到妈妈,眼泪慌,好吃虫虫妈妈吃一口。
崔平一下子掉入回忆中,他记得母亲教自己唱,他又教三岁的小雪儿唱,而她总是唱:蛊蛊飞,飞到大园里花儿美淘气忙采蜜见不到哥哥眼泪慌,好吃虫虫哥哥吃一口崔平教了又教,却总改不了崔雪儿的习惯,只好由着她哥哥长哥哥短的,久了,就连崔平也同着她唱一样,如今竟成了最美的回忆。
他看着路小瑶,不觉有些迷惘,他倒宁愿相信她是有着魔法的,否则如何解释他此刻的震撼与感动?她给了他很不一样的感觉,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却又说不上来,当崔平将这种感觉转述给东方杰,却料想不到竟会引发一场风波,令路小瑶坠入痛苦的深渊。
话说这天夜里,东方杰来到绛芸轩,打从他忙于陪伴崔雪儿游山玩水开始,路小瑶就不曾见过他的面,虽然他曾为傅正贤倾赠一事,用刻薄的言语刺痛过她的心,但此时此刻,她见到他的心情却是欢喜彭湃的,刹那间,竟有股上前投入他怀抱的冲动。
“你来了!”她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是,我来了,我来问你对崔平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又有何居心?”
路小瑶脑门一声闷响,怔住了,这才发觉他肃穆无情的脸原来他是来兴师问罪的,难为她错想成……她忙撇开头,以免眼神泄漏了她的心事,她冷冷的说:“我和崔平说了很多,不知道哪一句令你不中听?”
他冷哼一声,低声嘀咕几句,因离他有些距离,所以听不清楚,接着就听见他大声的说:“不论你和崔平谈些什么或是谈得多愉快,这些我都管不着,但是有关于金陵池家和崔雪儿的事,你最好不要干涉,因为那都与你无关,不需要你来妄加搞测。”
说完,东方杰掉头举步离开,但走到门边又突然停了下来,他看向她的神情有些莫测难明。“崔平确实是很好的选择,我和傅正贤所不能给的,相信崔平都能给你。”话一落,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路小瑶伫立在原地,两眼直勾勾的看着门外,当然,此时东方杰的身影早已无踪,她怔怔愣愣的,直到两行热泪滑下才触动了她的知觉,感到痛彻心肺。
这时忽然有双手握住了她的,是紫鹃,紫鹃对她轻声劝慰:“哭吧,这些日子,你总闷着,哭出来会好些的。”
这句话果然使路小瑶彻底崩溃,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她紧紧抓住紫鹃,像溺水者攀得了浮木,求救的说“他误会我了,为什么他总是曲解我的话呢?为什么不听我的解释?不给我机会把话说明白呢……”
她掩面痛哭,颓败的向后退去,低喊着:“天哪!原来在他的眼中我是一个……一个水性杨花,朝三幕四的女人……他始终不明白我的心,为什么?难道我的提示还不够明显吗?他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还是他……他真的爱上了出身富贵的崔雪儿?所以他不再在乎我的感受!”
“路姑娘,你别太伤心,我想三少爷会明白的。”紫鹃服侍路小瑶的日子虽不长,却十分明白她的心意,可惜自己身分低微,此刻也只能说些敷衍宽慰的话。
“不!”她绝望的摇头,嘶声呐喊:“他什么都不明白!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她抽吸一口气,“与其教他误会和嫌弃,不如走了干脆。”
突然间,路小瑶猛地向门外跑去,紫鹃闻言大惊,见她果真往外冲也连忙冲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身子,紧紧的不敢放手。
“路姑娘,你别吓紫鹃,这会儿你要上哪儿去呢?”紫鹃慌张的嚷:“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呀。”
听完这话她浑身一震,整个人就僵立在门边,泪水静悄悄的淌在脸上,好久好久,路小瑶才幽幽的说:“是的!我不能走,一切真相未明,岂能为儿女私情左右?我……”她叹口长气,“我怎么忘了,怎能如此失控?我本来就是被‘幸福’拒于门外的人,我不是早就已经认命了吗?早明白我和他是不会有结果的。”
“路姑娘,”紫鹃纳闷的问:“你说什么呢?夜里风大天凉,你还是先进屋,有话到里面再说。”边说边忙着搀扶路小瑶进屋。
“紫鹃。”路小瑶反抓住紫鹃的手肘,轻喃:“其实你也认为他们很相配,对不对?”
紫鹃一怔,诚惶诚恐的忙说:“这哪是我能说的呢?路姑娘,你也别想太多,你何必折腾自己呢?”
路小瑶一脸苍白,说话又奇怪异常,紫鹃见了,更是慌张的忙将她往内室送。
路小瑶也没有反抗,只是顺从的由着紫鹃,但嘴上又自顾自的说:“他爱她,她也爱他,这样也好,就像崔平说的一个是钦差之子,一个是富商之女,两家门当户对,两人珠联璧合,谁能说不好呢?”她又叹一声,接着犹如耳语的道:“这样的‘崔雪儿’该是最好的。”
就这样垒这了数个平静的日子,除了水灵和偶尔访视的介兰外,不再有其他的人踏过绛芸轩,慢慢的,就连介兰和水灵也来得少了,因为府里开始筹办喜宴忙坏了所有的人。
这场喜宴自然是东方杰和崔雪儿的,虽然东方杰的两位兄长都尚未娶亲,但一则是介兰盼孙心切,一则是金陵池家频频催婚,两相促使下,一场盛大的喜宴就紧罗密鼓的展开筹备。
但就在这时,却传来崔雪儿身体抱羌的消息,而这项传闻也从介兰派人请路小瑶前往紫菱院给崔雪儿治病后,得到证实。
路小瑶探完病,刚由内室走出来时,介兰便急忙上前的忙不叠追问:“怎样?雪儿生的是什么病?要不要紧?该吃什么药,再贵再难得的,咱们也会想尽办法弄到!只要能治好她的病。你说,她究竟是生了什么病呢?”
其余的人跟在介兰的后头,不一会儿就将路小瑶团团围住,人人都和介兰一样脸睦匀布满担忧之色。
路小瑶环视众人,微笑说:“别担心,雪儿姑娘并没有生病。”
众人惊喜,纷纷私下谈论起来。
“没病?”介兰疑惑的问:“那为什么雪儿看起来病态,几天也下不了床呢?”
“这……”路小瑶眉心微蹙,欲言又止。
“娘,我看还是请御医来吧!免得有人不懂装懂,延误了雪儿姐姐的病情。”白灵不客气的说。
“傻丫头,”介兰轻斥女儿,她说:“你路姐姐比神医还灵呢!你那场病若是靠御医来救,只怕早没命了,还能在这里大声说话吗?还是站在一旁,听你路姐姐说吧!”
白灵听了自觉没趣,遂蹶着嘴走了。
介兰明白她这个女儿一向任性,也未加理会,只是忙问路小瑶,“你说雪儿没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路小瑶抿抿唇后才说:“可能是累着了,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介兰豁然明白,自以为是的对众人解释说:“是呀!是呀!雪儿打从金陵来府中作客,就没好好歇过一天,杰儿又拉着她四处走动,今儿古刹明儿丽园的,根本没有喘气的空闲,现在又为了大婚之事而忙,难怪会累着了。”
“说着介兰就笑了起来,众人见了也松了口气忙陪笑。
这时,东方杰走上前对母亲说:“好了,现在您可以放心了吧!瞧您把大伙给急的,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介兰捏了他一把,笑骂:“娘是心疼你的未来媳妇,你们这段姻缘可谓多灾多难,崎岖坎坷,万万不能在这最紧要的时刻出这等乱子,我怎么向金陵池家,向你爹爹交代呢?”
“那现在路姑娘说没事,您可以安心回屋高歇息了吧!”
介兰笑着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话后,才领着不相干的人离开紫菱院,一下偌大的屋子里只剩崔平,路小瑶和东方杰,以及一些服侍崔雪儿的仆佣,刚才人多,倒不觉得什么,而现在人少,路小瑶却深刻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时间,她竟无法正视东方杰投射而来的幻热目光。
“说吧!”东方杰首先开口,“我知道你,还有话没说完,只是碍于我母亲罢了。”
崔平微微一怔,忙问:“怎么?难道雪儿的病很严重?你刚才的那些话都是敷衍?”
路小瑶轻轻摇着头笑说:“你们别紧张,我的确有话没说明白,但是也没有你们所想的严重,只是……”她顿了顿,望望四周然后说:“我看我们还是到外面园子里谈,免得扰了雪儿姑娘的清静。”路小瑶说完就率先向外走去。
崔平和东方杰相互对看一眼,随即跟上了她的步伐,不一会儿,他们三人便来到园子。
路小瑶此时不再避讳,直截了当的说:“我仔细的检查,确实看不出雪儿姑娘有任何的病,但她又卧病不起,一副病惺惺的模样……我想,这恐怕只有一种可能性。”她说到这儿便停了。
“你是说她在装病?”东方杰接口说。
路小瑶看着他,没应声但也没否认。
而站在一旁的崔平可沉不住气,他几乎跳了起来,十分不悦的叫嚷:“你们俩在说什么?装病?雪儿为什么耍装病?这……这实在太没道理了!”他跳到路小瑶的面前,张牙舞爪的吼:“你查不出雪儿的病,也不能瞎扯这种谎来!”
她叹了口气,沉声说:“是,你说的是。或许是我的医术浅薄,所以看不出雪儿姑娘的病,但我也绝不会因此说谎。”
“总之你就是认定雪儿在装病。”崔平不假思索的说:“我看,是该听白灵的话,请御医来一趟,省得有人故弄玄虚。”
路小瑶顿时脸色大变。“我想说的话就是这些,信不信也由着你们,何必说些莫须有的话来伤人?”说完她掉头就走。
崔平直觉自己失言,赶忙冲上前拦住路小瑶的去路,一脸抱歉的说:“原谅我!雪儿的病搅得我心慌意乱,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你千万不要在意我那些鬼话……”
“好了!你们也不用争谁是谁非了!”一直静默于一旁的东方杰,他突然插口说:“我决定派人去请御医,不管雪儿有病没病,瞧个仔细才好,免得真有病却白白误了病情。”
路小瑶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整个人就呆住了。
而崔平也诧异的看着东方杰,尴尬的说:“怎么?你也把我的话给当真了?”
“不是,只是人命关天,不能当作一般儿戏,也不能光听一面之词。”东方杰冷冷的说。
路小瑶猛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让我给雪儿姑娘看病呢?”她咬着牙,以免泪水不争气的掉下来。
东方杰回视她的目光,毫不留情的说:“那完全是我母亲的意思!事实上,我也早已经警告过你,不要干涉金陵池家和崔雪儿的事,现在我必须再提醒你,东方府的大小事也不用你来担心,因为那都与你无关,毕竟你只是一个外人,没理由,要相信你而不信自己的未婚妻,我不相信雪儿会故意装病让大家担心。”
路小瑶浑身一震,一时支持不住颓然向后退了几步。
她双手按住胸口,睁眼问他,“你的话当真?”
“是。”他简单回答。
“你变了!变得冷漠,变得无情,说话尖锐刻薄,毫不留情面,完全不像我所认识的你。”
“我没变,是你到现在才认清我这个人。”
他们相互对望,好半晌,谁都不曾开口说话,气氛一下子冻结了起来,突然问,服侍崔雪儿的贴身丫环小菊渗了进来,打破了沉寂。
“路姑娘,”她福身忙说:“我家小姐请你回屋子里,小姐还等着你赐药解病呢!”
东方杰正想开口替路小瑶回绝,未料她却先开了口:“好,你先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说我一会儿就到。”
小菊得令,欢欢喜喜的走了。而东方杰却一脸铁青,气恼的说:“你居然敢违抗我的意思。”
“我不敢,但我也不能违抗夫人的命令。你也说过,由我治雪儿姑娘的病是夫人的意思,不是吗?”说完,路小头也不回地走了。
东方杰杵在原地竟拿她没半点办法,他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而一旁的崔平也怔住了,想不到自己的一番胡谐竟会引发两入极大的争执,但是问题真是由他而起的吗?他摇摇头,甩开想不通的事,上前搭住东方杰的肩头好心说:“我看她是故意和你赌气的,不过,你的话也实在太重,太伤人了,不能怪她公然和你作对。”
东方杰手一挥,不客气的拍掉崔平的手,他瞪大眼睛看着崔平,忿忿地说:“是你要我只对雪儿一个人好,现在又怪我对路小瑶过分无情,你这人未免太过矛盾了吧!”语落转身拂袖而去。
崔平傻眼了,他的确希望东方杰只对雪儿一人专情,又不忍见路小瑶伤心,特别是她眼里所流露的委屈和哀伤,每每总牵引着他的心,而这种改变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唉!真叫他哭笑不得!
路小瑶回到紫菱院刚踏进内室,就赫然看见崔雪儿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她梳头挽唇早已穿戴整齐,精神奕奕的完全不见适才躺在床上病像的模样,这种改变教谁见会大吃一惊,但路小瑶心底早有了谱,所以心里虽纳闷却不忙着追问因由。
崔雪儿的模样也奇怪,她模样显然是在等候路小瑶,但见到了人,也不起身,也不说话,径自睁着一又水汪汪的大眼,将路小瑶上上下下打量个仔细,大有一较高下的味儿,好一会儿她才咯咯笑了起来,走上前热情的挽起路小瑶的手腕,先安置座位,再命人端上茶点,等一切齐备,遣退了仆佣后她才说:“好妹妹,你心里肯定有许多疑问是不是?”她依旧笑盈盈的,“这会儿,我便一一给你解了。”
“雪儿小姐这声‘妹妹’不知大得了小瑶几岁?”路小瑶敏锐的问。
“听人说,你过了端午才满十八,而我过了元宵已满十八,所以虚长妹妹几个月。”
“这就不对了。”
“哦!哪里不对?”
“我听人说,东方府都是在端午前给崔雪儿暖寿,如果你是崔雪儿,生辰怎会在元宵呢?”路小瑶直人问题核心,两眼紧盯着她,饶富兴味的说:“难道你不是崔雪儿?否则怎会连自己的生日都给弄错?”
她脸色一僵,眼眸掠过一丝不安,但随即就笑着解释说:“妹妹当真有所不知了。端午生辰是父母所给,元宵生辰是养父母所赐,我为了报答养育之恩,又不想再想起灭门之创,所以这十五年来,都由着金陵池家在元宵为我庆生,我也当这天就是我的生日。”
路小瑶挑了挑眉,“哦!原来如此!”她语气颇为夸张。
“总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向你解释装病一事。”
她脸上堆满了笑,倩丽可人。
“那你为何要装病呢?”路小瑶接着她的话问。
“因为……”崔雪儿顿了顿,移动身子偎近路小瑶,热切的捧住她的手腕,和善的说:“真心想见你一面。”
路小瑶困惑的看着她。
崔雪儿的笑容始终灿烂,一如平常给人和蔼易近的感觉,她继续说:“我刚进府,就听人说起储中有位活菩萨,能治病,能解疑难杂症,甚至能未卜先知,我早盼着能见上一见,偏偏总有事情给耽搁。”说着她两颊晕红,羞涩的说:“我想你也知道的,这些日子三少爷领着我几乎游遍了整个京城,他的热情善意,实在教我难以拒绝。”
“是呀!你这一病,可把他给急坏了。”路小瑶脑海里正浮现东方杰那副焦急的模样,可真是百种滋味在心头。
崔雪儿咋咋舌。“哎呀!早知道这是个蠢办法,我说什么也不敢装的!”她懊悔万分,急急的解释着说:“我本想亲赴绛芸轩,又恐冒失唐突,想邀你来紫菱院,偏没个好理由,结果听了下头人的胡话,本想见到了你再好好解释一番,相信你看在仰慕之情的份上,必会原谅我故意装病的,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引起全府骚动,让大家为我担心不已……”
愈说愈手足无措,仿佛已被人逮了个正着,她心虚的说:“我瞄满屋子的人,心当真是慌得很,更加不敢说出实话,幸好妹妹你好心肠,是瞄出我身子没病,却没有在众人面前将我拆穿,还帮我说了谎,安抚了众人的心,我……我真是惭愧,不知该如何来感谢你才好?你……会不会因此而讨厌我呢?哦,”她低呼一声,热切的紧握住路小瑶的手腕,急唤:“你必须相信我,此刻我比谁都还要厌恶我自己,气我自己,心里懊悔极了,请你千万千万别生我的气,因为我是如此渴望见你一面呀!”
路小瑶在心底叹息,发现这个崔雪儿完全不是自己心里所认为的“心术不正”,她心存感激甚至请求谅解,如此的纯真,光明,坦率,不做作,相较之下,路小瑶反觉自己猜忌又多疑,不留余地的在东方杰和崔平面前拆穿她装病一事。
“你不说话?是不是认为我不可原谅?”崔雪儿小心翼翼的问。
路小瑶摇摇头。“正相反,你让我惭愧得无地自容。”她轻喃。
崔雪儿腼腆的笑,拉起路小瑶的双手亲热的说:“我想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
路小瑶微笑,点了点头,这一刻,她真心愿意抛开一切顾忌,放弃原本属于她的。
然后她们两人就像多年未见的姐妹,聊得十分尽兴,直到小菊人屋通报东方杰在外等候多时,这才打断她们的交谈。
“看来他真的很担心你。”路小瑶说。
崔雪儿低下头,羞涩的微笑。
“我回去好了,免得扰了你们。”路小瑶很快的说,接着就急着往外走。
“等等,等等!”崔雪儿迅速拦下她,忙说:“他若问起我的病,我该如何回答呢?好妹妹,你就帮帮我的忙,开些补气的药材给我服吧,免得教人拆穿了我,让人笑话,我才真正是无地自容呢!”
路小瑶未曾细思就满口应允,她怎么也料想不到一时的心软,竟招来日后的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