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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24栋就是南正街

    杨德明开着那辆0123号公交车正在进站，今天是国庆，时间也还早，车上的人不算很挤，停稳了，打开车门，乘客鱼贯而入，有人在叫他“德明”，原来是南正街的老住户，这是后来搬迁的时候，没有搬到城东小区24栋而已。

    南正街无疑是这座城市最古老、最著名的一条街。古老是因为在还没有这座城市以前就有了这条街；著名是因为这条街上出过一个状元，明朝的，后来当上了副宰相；还出了一个烈女，清朝末年树立的那座高大的青石的贞节牌坊一直在街口耸立着，连破四旧的红卫兵也没能将其摧毁，那座已经发黑的牌坊就一直保持到这条街的消失的那一天，如果到了外地，只要说你是南正街的，在人们的印象之中，那就是富家豪门，那就是书香门第，那就是大家闺秀。

    南正街实际上只是一条长不过两百米，宽不过六米的小巷，两边都是一排排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东倒西歪的木板房，街上铺着青石板，也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破碎了，街道太狭窄，连两辆货车也过不了，下水管道太陈旧，只要一下雨，这里一定是到处一片泥泞，连唯一的公共厕所也会水漫金山，臭烘烘的将一些脏污卷到街上，很有些不雅观，爱美的女孩子就会踮着足尖在水坑之间跳来跳去，就像在跳《天鹅湖》，大辫子的杨秋燕却会大着嗓子大喊大叫：“德明哥，快来背我！”

    杨德明的祖先就是南正街的原住民，在这座城市成为川鄂咽喉要道的时候，他们就来到了这里，五十米外的坡下就是长江，他们的祖祖辈辈当然就是船工了，杨德明的父亲，人称“杨神仙”的杨大爹就见过万帆云集、商贾如潮的最繁华的鼎盛时代，至今谈起来还津津乐道。船工的生涯是在杨德明的爷爷手上结束的，在川江上风口浪尖闯荡了几代人，除了和别人合伙搭了一栋四面漏风的两层木楼以外几乎是两手空空，就大彻大悟了，就决定上岸做生意了，先是开了间杂货铺，专门卖撑船的竹篙、系船的缆绳、修船的抓钉、刷船的桐油，还挂了个邮箱，方便船工给家里发信；还把杨大爹送到这座城市赫赫有名的“刘半仙”家里去学徒；后来，铁驳船越来越多，机帆船越来越少，又摇身一变，开了一家车木店，生意不好也不坏，一家人的生计却也不愁，只是政府开始大张旗鼓地开展破除封建迷信的群众运动，“刘半仙”就跳河自尽了，却把几本他写的关于算命相面的小册子传给了已经开始初露锋芒的杨大爹，过了几年，杨大爹就接过了父亲的车木店，给人家加工起各种车木家具，那时候，车木大床几乎成了年轻人婚床的代名词，生意好得不得了，杨大爹忙得不可开交，小小的车床的马达声成天响个不停，已经上小学的杨秋燕就会把杨德明叫到楼上她的家里做作业，还会给他冲一杯白糖水，热热的，甜甜的。杨秋燕的爸爸在银行工作，家庭条件当然比杨德明家里好一些。

    其实，只要是天晴，只要出几天暖洋洋的太阳，南正街还是挺不错的，街道干部在街上吆喝一声，大家就会主动出来打扫卫生，梧桐树开了一些粉红色的花朵的时候，男人们就会聚在一起打牌、抽烟、喝酒；女人就会把家里的被褥和冬天的衣服晾出来，坐在一起磕着长长的葵瓜子说闲话；再暖和一点，女孩子就会在昏暗的路灯下面唱着儿歌，跳着橡皮筋；天气越来越热，男孩子就会三五成群的到长江里去游泳；谁家出了红白喜事，全街的人都会主动的“凑份子”，女人们都去帮忙端茶倒水，招待客人，男人就会争先恐后的去做力气活，而且尽心尽力，决不推辞。南正街居委会得到的荣誉奖状多得没处挂，要是哪一次表扬先进漏掉了南正街，那倒是个新闻了。别的可能是添油加醋，也可能吹得有些离谱，但“家不闭户，路不拾遗”倒是真的。

    后来，就有了改革开放，就有了著名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就有了“摸着石头过河”，就有了“三个代表”，就有了阵痛、下岗、倒闭、就有了亿万富翁、毒鼠强、非典、环保，就有了城市骨架的拓展、就有了老城区的分片改造，就有了南正街的整体拆迁。市经济房管理中心在城东小区修了一栋庞大的门字形的八层建筑物，每层四户，一共五个单元，在小区排名第24栋，楼下有了大大的坪坝，有草坪、有石凳、石椅，还有一些吐着嫩芽的香樟树，杨大爹被大家簇拥着去看了一番，回来说：“还行，和南正街差不多。”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把那座已经残破不堪的牌坊也搬迁过去，文物部门也在一边鼓噪，搬家公司就答应了这个要求，还把那座牌坊整旧如旧了，还是耸立在24栋的入口处。大家都相信“杨神仙”的话，就开始纷纷搬家了。同时有不少人就借此和这里的老邻居说声拜拜，搬到更舒适、更高档的住宅区里去了，杨德明他们家楼上的杨家就搬到银行的宿舍里，杨秋燕却偏偏要了24栋的一套房子，还是在杨大爹的楼上，却是和杨德明门对门。

    搬到这里以后，车木店不开了，杨大爹开了一家副食日杂商店，开门就是楼下的大场坝，说是给大家提供方便，就添了一些桌椅板凳，小店的门前就成了楼上楼下的邻居休闲谈天的地方，天热的时候，让大家打打牌，拿出几瓶啤酒，几个西瓜，几包孩子们吃的零食，大家就其乐无穷了，王大力有一天感慨地说：“咱们24栋就是以前的南正街！”杨大爹就乐哈哈的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句话精辟！这里的风水比南正街还要好，加上我们把那个牌坊也请了过来，这里就是一等一的风水宝地呢。”大家才恍然大悟。

    杨大爹会偷偷的给住在这栋楼的老年人看风水，断阴阳，其他的人却从来都婉言谢绝，给钱也不去，虽然他那“杨神仙”的名声随着经济生活日益攀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他的小本生意，空闲的时候逗着杨秋燕的小女儿雪雪好玩。只有一次，他和马长喜去看过一片土地，就在繁华的市中心，马长喜后来回忆说：“杨老爹几乎把那片地走遍了，还伏在地上听着什么，甚至还吃了一点泥土！”杨老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长喜，你别逞能，放弃吧。”马长喜急了：“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段，评估师说至少有三千万的利润！”杨老爹紧紧的盯着他的那张脸说道：“那是别人的财，你不行，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才对你说的。”马长喜打了一个冷战，就决定退出竞标了，这在当时是轰动一时的大事，杨大爹不愧为“杨神仙”的称号，那个拿到这个项目的房产商一败涂地，那片土地成了他的滑铁卢，就是底下的基础工作就白白扔进去了一个亿，最后弹尽粮绝，花光了最后一分钱以后宣布破产倒闭。那栋楼还在，成了这座城市最著名的半拉子工程，几次市里组织拍卖都无人举牌，马长喜就对“杨神仙”的英明预见而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杨德明总是有些纳闷，他的老爸既然是这样身怀绝技，为什么不帮帮自己的儿子算一算呢？他现在不正是六神无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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