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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程耀东很少这么早起床

    程耀东很少这么早起床，酒楼生意，总是晚睡晚起，他的耀东酒楼的生意本来就很好，有时到晚上十点还会有人开着车来吃饭，开的是酒楼，做的是生意，来的都是客，哪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只好热情接待了，大厨不会有意见，因为他的酬劳在这座城市是屈指可数的，员工也没有意见，哪有酒楼的个体老板给员工交社保和医保的？还有不错的加班费！只是苦了刘秀芹，白天黑夜都得顶在酒楼里，谁叫她是副经理呢？王大力警告他：“耀东，该给人家一个说法了。”

    程耀东很少这么早起床，平时的时候，总是舒舒服服地一直睡到初升的太阳把24栋楼对面小学的白色贴墙砖印的一片金黄，一大群身穿校服的小学生在音乐的伴奏下认认真真的做着广播体操的时候才睁开睡眼，但今天不行，就是有多大的瞌睡，有天大的事，哪怕天上下刀子，他也得早早地起床，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在叽里呱啦的读着报纸摘要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卫生间里对着一面镜子认真地用吉列剃须刀整理着自己的尊荣了。

    他记得自己以前很少这样自觉自愿的早起过，就是有，也一定是被人叫醒的。印象最深的就是被他父亲叫醒，他父亲一脸的忧伤的告诉他，他的奶奶昨天夜里“走了”，不是出去买菜，也不是到街上和那些老人聊天去了，“你奶奶再也回不来了。”他朦朦胧胧地答应了一声，起床，抓起桌上奶奶放好的给他的早点钱就上学去了，直到全校师生站在大操场上举行升旗仪式的时候，他才想明白，那个最疼爱他、最喜欢他、夏天给他打扇、冬天给他捂脚，每天做好了饭菜，满街叫着她的“小祖宗”的慈祥的奶奶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就当着大家的面，在庄严的国歌声中嚎啕大哭起来。

    再一次是他妈妈在一个漆黑的深夜把他叫醒，告诉他的爸爸在下中班回来的路上，被一辆疾驶而过的汽车撞飞了，当时已经是夜深人静，没有任何目击证人，肇事汽车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他爸爸被环卫工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去多时了。他一边听着，脑子里依然一片空白，他只知道爸爸和妈妈越来越喜欢打架和吵架了，没事就在家里比赛砸东西，几乎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他当时还似乎有些轻松，爸爸不在了，家里不就安静了吗？他点了一下头，依然躺下来继续睡觉。他妈妈出走的时候没有叫醒他，只是在桌上把家里仅有的三百元钱留给了他，还有一份写的歪歪斜斜、泪痕点点的纸条：“耀东，别恨我，妈妈也是没有办法才这样做的。”

    钱很快就用完了，程耀东就去打工挣钱吃饭，这倒不是件难事，男孩子有的是力气，吃饱了就睡觉，在梦里他是自由自在的，无忧无虑的，高高兴兴的；有时也会到了饥寒交迫的地步，他就会和一些人跑到深山里去当“下井的。”挖上半年的煤，除了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灭顶之灾，既锻炼了体魄，钱也挣了不少的，就风风光光地回到这座城市里，回到这个冷冷清清的家里，只要脱去衣服，钻进被窝里，就会悠悠万事，为此为大的。

    这个小伙子却很有骨气，就是穷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也坚决不卖他父母留给他的那套房屋，朋友们的无私资助在他手里也只是过眼云烟，花了也就是花了，24栋楼的大爹大妈们很同情这个孤儿，总是很乐意地给他力所能及的资助，社区根据他的实际情况，也发给他一定的低保补助，而且积极地给他介绍工作，他总是很倔强的给予拒绝。他已经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身强力壮的，随便干些什么，混口饭吃还是轻而易举的，可是他太懒惰了，太爱睡觉呢。

    王大力是唯一一个敢于把他从甜美的睡梦中叫醒的人，他和程耀东不仅原本在南正街住的时候就是门对门的邻居，还是最要好的朋友，同时还是同班同学，从小学一直到高中毕业，后来，程耀东的母亲离家出走，王大力的父亲病逝，他跟着他的哥哥到北京求学，两个人才中断了联系。

    就是那个夏天的一个燥热的早晨，王大力把程耀东家的房门像擂鼓一样敲的咚咚直响，还大声叫着他的名字，根本不让他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他只好爬起来，刚开门，满头是汗的王大力就不由分说的拉起他就走，根本不管他还只穿了一条大裤衩。他跟着他跌跌撞撞地下楼，急急的问道：“干什么去？”王大力回答：“跟我上街买点东西，就在咱们楼下开个面摊。”程耀东吃惊不小：“为什么？你又不缺钱？”“勤工俭学，社会实践，你懂不懂？”王大力把一支烟塞在他的嘴里：“大学生也要体验生活，这是我的论文题目懂不懂？”他不懂，但他乐意为朋友帮忙，况且还是大力的什么论文。小面摊就真的开起来了，三张小桌、几条板凳、一把木筷、一块权作挡太阳的塑料棚、还有一个大大的蜂窝煤炉、一锅热气腾腾的开水，一大帮帮忙的朋友。

    王大力说程耀东自理能力强一些，下的面一定比他好吃点，就让程耀东主厨，他担任“火头兵”，还负责洗碗，未来的医生龙啸天也从上海回来了，自报奋勇的负责擦桌子收款，谁想居然一炮打红，三个很阳光的小伙子，外加三四个忙前忙后、动作又快、嘴巴又甜的小伙子帮忙，味道的确不错，分量又足，孩子们还可以买半碗，简直就成了24栋的新闻，都是街坊邻居，又是楼上楼下，都愿意照顾他们的生意，每天早上忙得像在打仗似的，简直连喝口水的时间也没有，程耀东也就再也睡不成懒觉了。有时从早忙到晚，中饭一拖就到了一两点钟，晚饭更是不知在什么时候。王大力没有给过他一分钱，他也不要，有吃有喝，朋友们全来帮忙，热闹极了，晚上一人一瓶啤酒，炒上几个菜，坐在小区道路边的人行道上，望着满天的繁星说着笑话，这样的日子就已经够滋润的了。

    八月底，王大力要回北京上大学了，临走的时候他把一个建设银行的活期存折交给了程耀东：“这是我们这个小面摊全部的收入，看来少睡点觉还是收获不少的。面摊就交给你了，以后的路就到你自己了，找个靠得住的人给你当下手，记住，别砸我们兄弟面摊的招牌！”他感动得痛哭流涕，却也真的坚持下去了，他记住了王大力的话，努力了，也成功了，从那个居委会默许的一块塑料棚的小面摊慢慢变成了一个有自己的门面的，被龙啸天描绘成“有独立知识产权的”小餐馆，王大为第二年夏天回来的时候，喜笑颜开了，每天坐在他的粉刷一新的小店里吃面，吃完给钱，程耀东就瞪他一眼，他也就不给了，只是每天照吃不误，只是又变成了他的帮工，他总是对刘秀芹诉苦：“这才叫做得不偿失呢！”

    后来，王大力回到本市工作，又自愿下调到下面的县区，却没有忘记程耀东的那个小餐馆，和方学清商量了一下，给他介绍了一个城市商业银行的信贷员，给他申请了一笔上十万的短期商业贷款，就有了城东小区最大的一家“耀东酒楼”。那可叫做鸟枪换炮，按照杨德明的说法，就叫做“一步登天”了。

    今天是王大力和朴顺珠的大喜之日，耀东酒楼是他进行婚宴的所在地，人家是政府的要员，不想声张，只是宴请自己的一些亲朋好友，他的大姐肯定要来，还有韩国的一些外宾，那也是他的酒楼的一件大事，他还能安然酣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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